母亲的故事

艾蕾娜王后的秘密，是从十二岁那年开始的。

她不是瓦尔登人。

她来自海对岸的"银塔王国"。银塔王国是一个没有黑森林、没有献祭、没有狼王的国家——或者说，银塔王国的狼王早已被他们的祖先杀死，狼皮至今挂在银塔的议事厅里，作为儿童教育之用。

艾蕾娜的父亲是银塔的公爵。她从小被教导：一个王国的强盛，不应该建立在少女的鲜血之上。

她十九岁那年，作为政治联姻的棋子，被送到瓦尔登，嫁给了霍尔斯坦。

嫁过来的那一天，她在王宫的大殿上，第一次见到了瓦尔登的"圣物"——

一只白狼的头骨。

头骨放在王座背后的金架上，镶嵌着十三枚红宝石。头骨的双眼是空洞的，但每一个走进大殿的人，都会觉得那空洞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这是什么？"艾蕾娜问。

霍尔斯坦说："我们的祖先。"

"祖先？"

"百年前的某位王子，"霍尔斯坦说，"自愿献身于森林，换来了瓦尔登的太平。"

艾蕾娜望着那空洞的眼眶。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那眼眶里，似乎有一种极轻、极轻的笑意。

她第一次听见"献祭"这个词，是婚后第三年的春天。

她怀了第一个孩子——海因里希。她正坐在花园里晒太阳，霍尔斯坦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艾蕾娜，"他说，"如果这个孩子是女孩——"

"是女孩怎样？"

霍尔斯坦沉默了很久。

"是女孩，"他终于说，"就要献给森林。"

艾蕾娜以为自己听错了。

"献给森林？"

"瓦尔登的规矩，"霍尔斯坦说，"每百年一次黑月夜，黑月夜出生的女孩——"

"献给森林，"艾蕾娜打断他，"送给一群狼吃掉？"

霍尔斯坦没有反驳。他只是低声说：

"如果不献祭——"

"就怎样？"

"瓦尔登会亡。"

艾蕾娜盯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霍尔斯坦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恐惧彻底吞噬的人。他的祖先用一百年的恐惧绑住了他，他又将这份恐惧传给了她。

"我不会把我女儿献给任何东西。"艾蕾娜说。

霍尔斯坦看了她一眼。

"你会。"他说。

海因里希出生了。是个男孩。

艾蕾娜松了一口气。但她知道——这只是暂缓。黑月夜每百年一次，而下一次，没有人知道是哪一天。

她开始研究瓦尔登的历史。她读遍了藏书室所有关于"献祭"的档案。她发现：

自瓦尔登立国以来，已献祭了 九位少女。

其中七位是公主，一位是邻国的郡主，一位是大臣的女儿。

所有少女都在十三岁生日那天被送往森林。

没有任何一位回来。

她还发现：

献祭仪式由王宫钟楼的钟声宣告。

钟声必须敲响 十三下。

第十三响响起时，狼王会派出白狼前来迎接。

如果钟声只敲响 十二下——献祭视为未完成。

艾蕾娜在档案最后一页，看到了用红色墨水写下的一行字。字迹已经褪色，但仍能辨认：

"若十二响止，森林暂眠。然契约未解，百年后再醒。"

她明白了。

只要钟声不敲响第十三响，狼王就只会"暂眠"，不会真的苏醒。王国可以争取到下一百年的时间。

但——代价是——

"被献祭的少女"会留下来。

她们不会消失。

她们会变成白骨新娘，永远坐在森林深处，等待那永远不会被敲响的第十三响。

艾蕾娜做出了决定。

她要让薇洛出生在一个不被记录的夜晚。

她花了三年时间贿赂瓦尔登的星象师，让星象师把"下一次黑月夜"推迟了九年。她又花了两年时间，让所有人都相信——下一次黑月夜还有数十年才会到来。

然后，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那个深秋之夜——

黑月夜来了。

是真的黑月夜。星象师被处死了，因为他"算错了"。

但艾蕾娜已经在产房里了。

她在那个夜晚生下了薇洛。

她欺骗了狼王。

她欺骗了整个王国。

她欺骗了自己的丈夫。

她甚至——

她后来告诉自己，是为了救女儿。

但很多很多年以后，她偶尔会在深夜里问自己：

"我究竟是为了救女儿，还是为了向那个死去的祖先——那个挂在王座上的白骨头骨——证明，我不怕他？"

她没有答案。

薇洛十一岁那年的一个黄昏，艾蕾娜照例来钟楼看望女儿。

那天薇洛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她怀里。她坐在炉火边，背对着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妈妈，我读到了那本书。"

艾蕾娜没有说话。

"我是那个'本该被衔去的孩子'，"薇洛说，"对吗？"

艾蕾娜走到女儿身边，蹲下来。

"不，"她说，"你不是。"

"你是我的孩子。"

"你是薇洛。"

"你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她想说"你不是献祭"，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契约未解，薇洛永远都是"献祭"。

只是钟声未响而已。

"你不是献祭，"艾蕾娜说，"你是我的女儿。"

"但你，"薇洛说，"你做了什么？"

艾蕾娜沉默了很久。

她告诉薇洛——关于钟声，关于白狼，关于白骨新娘，关于那个被推迟了九年的黑月夜。

她告诉薇洛——她用三年的贿赂、两条人命、一个星象师的死，换来了薇洛的十三年。

她告诉薇洛——那些被献祭的少女，没有消失，她们在森林里等着。

她告诉薇洛——

"你的生日，每过一年，都是在借她们的时间。"

薇洛没有哭。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艾蕾娜望着女儿的金色眼睛——那是狼眼的颜色，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某种她无法控制的血脉的颜色。

"我们等你长大，"艾蕾娜说，"等你十三岁。"

"然后呢？"

"然后，"艾蕾娜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没有说——她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她只是抱住女儿，在钟楼的炉火边，度过了又一个沉默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