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里的童年

薇洛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

是"钟"。

那是一个秋夜，贝尔莎奶奶抱着她在钟楼顶层的小阁楼里，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不是钟楼的钟（那口钟已经沉默了百年），而是王宫主楼方向传来的丧钟。瓦尔登的老国王驾崩了。丧钟一连敲了七下，每一下都让薇洛的身体微微一颤。

"钟。"贝尔莎说，指着窗外的方向。

"钟。"薇洛重复。

从那一天起，她就开始数钟声。

钟楼是薇洛的整个世界。

它有六层。

底层是堆满旧木箱的仓库，没有人进去过。贝尔莎说那里有鬼——后来薇洛长大了一些，明白贝尔莎只是不想让她知道底层通向外面。

二层是贝尔莎的起居室，炉火一年四季都烧着，薇洛童年最温暖的记忆都在那里。

三层是藏书室。书架上堆满了瓦尔登王国百年来的旧档案、地图、诗集。薇洛五岁开始认字，最先读懂的是一本关于星座的旧书。

四层是空的——或者说，被贝尔莎"清空"了。那里原本堆满了杂物，贝尔莎把它们全部扔到了底层。薇洛七岁那年偷偷溜进四层，看见地板上有一道清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拖行的划痕。她没有问。

五层是"观星室"。这是薇洛最喜欢的地方。它有一扇圆形的窗，直径刚好够一个人探出头去。窗外，是天空，是云，是偶尔掠过的鸟，是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以及山脊后面的黑森林。

六层——薇洛从未被允许上六层。贝尔莎说那里"年久失修，随时会塌"。

但薇洛八岁那年，趁贝尔莎午睡，自己偷偷爬上了去六层的木梯。她爬到一半，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是风声。

不，不是风声。

是呼吸。

有什么东西在六层呼吸。

薇洛停住了。她盯着木梯的最上方——那里有一扇被木板封死的门，木板的缝隙里，透出一种淡淡的金光。

她没有继续爬。

她下来了。

她什么都没告诉贝尔莎。

但从那一天起，她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六层的门前，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指骨修长，戴着十三枚银戒。

那只手在她耳边轻声说：

"再等一等。再等十三年。"

薇洛的童年，是与世隔绝的童年。

她没有同龄的玩伴，没有见过大海，没有踩过雪，没有尝过森林里的浆果。她唯一见过的"外面"，是五层观星室的那扇圆窗。

贝尔莎每天会带她下楼（从二层到五层），让她看窗外。但她只能看，不能喊，不能挥手，不能让窗外的人看见她。

"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看见我？"薇洛五岁那年的某一天问。

贝尔莎正在给她梳头。薇洛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这在瓦尔登王族中并不常见，王族的头发通常是金色的。

"因为，"贝尔莎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什么是危险？"

"危险就是——"贝尔莎想了想，"危险就是会被吃掉。"

"被谁吃掉？"

"被——"贝尔莎停住了。她把梳子放下，把薇洛抱进怀里。"被坏人吃掉。"她说。

"谁是坏人？"

"所有你不认识的人。"贝尔莎说。

薇洛想了想。

"那奶奶呢？"

贝尔莎笑了，那是一种很疲惫的笑："奶奶不是人，奶奶是妖怪。妖怪是不吃人的。"

"那妈妈呢？"

贝尔莎没有回答。

很久之后，她才低声说：

"妈妈也是妖怪。"

"妈妈是舍不得吃你的妖怪。"

薇洛的母亲，每七天来看她一次。

薇洛记得很清楚——是每周三的黄昏。

母亲来的时候，会从底层秘密通道上来。薇洛童年时期从未知道那条通道在哪里，是十一岁那年偶然发现了底层木箱背后的一道小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石阶，向下，再向下，通向王宫的地下墓道。

母亲穿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她的脸。她从不点灯，怕火光从钟楼的窗口泄露出去。她会在二层的小炉火边坐下，把薇洛抱在膝上，给她讲外面的故事。

她讲过大海——那是一种蓝得像天空、又咸得像眼泪的东西。

她讲过雪——那是天空的羽毛，每一片都不一样。

她讲过森林里的浆果——红的、紫的、黑的，吃起来会让舌头变成不同的颜色。

她讲过王宫里的花园——那里有一棵老橡树，是瓦尔登的第一代国王亲手种下的。树下的泥土里埋着历代国王的牙齿。

她什么都讲。

唯独不讲自己。

八岁那年，薇洛问母亲：

"妈妈，你为什么哭？"

母亲没有哭。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妈妈没有哭。"

"你眼睛湿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她把薇洛抱得更紧了一些。

"因为，"她说，"妈妈想带你去看大海。但是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

"因为海里也有坏人？"薇洛问。

母亲轻轻地笑了。她的笑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海里没有坏人，"她说，"海只是太远了。"

"妈妈走不到那里。"

薇洛不懂。她以为妈妈说的是距离。

她不知道，妈妈说的是命运。

九岁那年，薇洛在藏书室发现了一本旧书。

书没有封面，没有作者，只有一页又一页的手写文字。那是用一种古老的字体写的，薇洛花了很长时间才读懂。

书的第一页写着：

瓦尔登编年史

黑月夜，第一百三十七年。

长公主艾达，十三岁，献于森林。

王宫钟声十二响，白狼自森林深处来，衔之而去。

薇洛继续往下读。

黑月夜，第二百三十七年。

次公主玛丽娜，十三岁，献于森林。

王宫钟声十二响，白狼衔之而去。

一页又一页。

每隔一百年，一位公主。

每隔一百年，一次献祭。

每一页的结尾，都是同样的句子：

——王宫钟声十二响，白狼衔之而去。

薇洛读到最后一页时，浑身发冷。

最后一页写着：

黑月夜，第九百三十七年（今年）。

王后艾蕾娜诞下一女，名薇洛。

王后宣称：死胎。

王宫钟声十二响——

后面没有"白狼衔之而去"。

十二响之后，是空白。

薇洛合上书。

她终于明白了——

她就是那个本该被衔去的孩子。

而母亲，是那个欺骗了狼王的人。

那天夜里，薇洛第一次没有数钟声就睡着了。

她梦见白骨新娘艾达坐在椅子上，对她说：

"你欠我的。"

薇洛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根白色的羽毛。

她没有告诉贝尔莎。

她把那根羽毛藏在了床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