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夜

薇洛出生的那个夜晚，月亮熄了。

不是被云遮住，也不是寻常的月食——是真的熄了。农夫说，那一夜连狼都停止了嚎叫，仿佛连狼也屏住了呼吸，等待某种庄严的降临。瓦尔登王国百年来最年长的老妪，在炉火前画了一个十字，低声说：

"黑月夜。"

"又是黑月夜。"

王宫里的产房，是用深红色的帷�围成的小室。帷幔上绣着金色的百合——瓦尔登王室的纹章。产婆跪在床边，将一盆又一盆热水端进端出；侍女们面色发白，却不敢出声——王后已经阵痛了整整两个昼夜，而国王的命令是：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不得停下脚步，不得议论，不得哭泣。

因为国王霍尔斯坦·冯·瓦尔登早已明白——

黑月夜降生的孩子，狼王会亲自来数。

凌晨时分，窗外起了风。

那风不像寻常的风。它从黑森林的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以及一种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甜腥。产婆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立刻又把头低了下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毛巾拧得更紧。

王后艾蕾娜躺在锦缎的床上，汗水浸透了她金色的长发。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瓦尔登王族特有的颜色。她望着天花板，那里绘着瓦尔登的先祖们正在献祭羔羊的壁画。她用尽最后一口气：

"不要让他带走她。"

"她——"她的声音哽住了，"她是我的。"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哭声很轻，却让整座王宫都为之一颤。

那不是寻常的婴啼。那是一种更深、更古老的声音——像狼崽在初雪后的第一声嚎叫，像风穿过钟楼时的呜咽，像某个被囚禁了百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一扇可以挤出来的门。

产婆将婴儿抱起，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婴儿的眼睛——

产婆倒吸一口凉气。

婴儿的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王族的灰蓝。是狼眼的金。

那一刻，门被推开了。

国王霍尔斯坦站在门口。他身材高大，却因常年恐惧而驼背；他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却遮不住他嘴角的抽搐。他望向产婆怀中的婴儿——他的脸色先是一喜（是个女儿），随即一沉（是个黑月夜出生的女儿）。

"黑月夜，"他低声说，声音在颤抖，"又是一百年的代价。"

产婆跪了下来："陛下——"

"不许哭。"国王说，"不许告诉任何人。告诉外面——告诉外面，王后诞下了一个死胎。"

产婆抬起苍老的脸："陛下，王后——"

"王后也会同意的。"国王说，"她必须同意。她是瓦尔登的王后。"

他说完，转身离开。

他没有看艾蕾娜一眼。

他走出产房，走进长廊，长廊的尽头是王宫的至高点——钟楼。

钟楼沉默了一百年。

它的钟早已生锈，钟绳早已腐烂。但今夜，国王命人重新挂上了钟绳。他要在天亮之前，敲响那口钟——

因为瓦尔登有一个古老的仪式。

每逢黑月夜，王宫要在子夜敲响钟楼之钟。

钟声会穿过王宫，穿过城墙，穿过平原，一直传到黑森林的深处。

狼王会在钟声中醒来，听清今夜的献祭之名。

然后，他会派出他的使者——白狼——前来迎接新娘。

国王霍尔斯坦站在钟楼下，望着那口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大钟。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钟绳——

"咚——"

第一声。

"咚——"

第二声。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王宫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钟声。农夫、商贩、孩子、老人、卫兵、马夫——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抬头望向钟楼。

第六声，第七声，第八声——

黑森林里，所有的狼都抬起了头。

第九声，第十声，第十一声——

王后艾蕾娜躺在产床上，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向身旁的侍女伸出了手。

"贝尔莎，"她低声说，"贝尔莎——"

贝尔莎跪在床边。她是王后从娘家带来的老仆，跟随王后已经三十年了。她握住王后的手——那手冷得像冰。

"贝尔莎，"艾蕾娜说，"抱走她。"

"抱去钟楼。"

"藏起来。"

"藏到她——藏到她十三岁。"

第十二声。

国王握住钟绳，准备敲下最后一声。

他要在第十三声里念出那个名字——

"薇——"

一只手，从背后握住了钟绳。

国王猛地回头——

他看见了艾蕾娜。

她不应该站在那里。她刚刚分娩，她的身体还在流血，她甚至没有穿鞋——她赤着脚，金发散乱，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着一种国王从未见过的光。

"艾蕾娜，"国王低声说，"你——"

"我宣布，"艾蕾娜说，她的声音因失血而嘶哑，却比钟声更响，"瓦尔登王室，今日诞下死胎。"

"女儿——死胎。"

"瓦尔登王室，无女。"

她松开钟绳。

钟绳垂落下来。

最后一声，没有敲响。

钟声停在十二下。

黑森林里，白狼竖起耳朵，听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去。

国王霍尔斯坦望着他的王后。

他的脸色从惊讶，到愤怒，到恐惧，最后停在了一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扭曲的平静上。

"你欺骗了狼王，"他说。

"我救了我的女儿，"艾蕾娜说。

"那她——"

"她是我的，"艾蕾娜说，"不是瓦尔登的。"

那一夜之后，瓦尔登王国流传着一个新的故事：王后艾蕾娜在黑月夜诞下了一名死胎，悲痛欲绝，卧病不起。国王下令，从此以后，王宫钟楼永远封禁。

没有人问起那个"死胎"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在钟楼的最顶层——那个从未有人打扫过的阁楼里——一个婴儿正蜷缩在旧羊毛毯下，由一位老仆人悄悄抚养。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她的哭声像狼嚎。

她的名字叫薇洛。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只知道，从她记事的第一天起，她就住在一座钟楼里，能听见森林的风，却从未见过森林。

而黑森林深处，那张白骨椅子上，第一位新娘艾达，缓缓地——

睁开了眼睛。

她已经等了一百年。

她还可以再等十三年。

只是从今夜起，她等的不再是婚礼。

她等的是——

那个本该成为她妹妹的女孩。

【第一章 · 完】

【下章预告：钟楼里的童年。薇洛从未见过大海，从未见过森林，从未见过雪。她唯一见过的世界，是头顶那一小片天空。但在她八岁那年的某个雨夜，她听见钟楼下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人——在小声争论着一个她听不懂的词："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