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里的第十三夜 · 全篇连读
钟楼里的第十三夜
作者 佚名 · 36 章1. 森林的回响
很久很久以前——
——或者说，就在上一个世纪。
黑森林的树，皆朝一个方向倾斜。
若从高空俯瞰，会看见一个巨大的螺旋——所有的树干向着同一个看不见的中心缓缓弯去，仿佛整座森林正屏住呼吸，等待一场它已等待了百年的婚礼。
森林的中央，是一片从未有人抵达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是一张由白骨搭成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位少女——如果"坐着"这个词可以形容一具已死去百年的躯体。她穿着出嫁时的白裙，头发是用月光编成的，指骨上戴着十三枚银戒。
她叫艾达。
她是第一位新娘。
她曾是瓦尔登王国的长公主，曾是黑森林外最明媚的少女。十三岁那年，她的父亲——当时的国王——将她献给了森林。
一百年过去了，她仍坐在那里。
不是因为她走不了。
是因为她在等。
森林的外面，是瓦尔登。
瓦尔登的中央，是王宫。
王宫的最高处，是一座钟楼。
钟楼里，藏着第十三夜。
2. 黑月夜
薇洛出生的那个夜晚，月亮熄了。
不是被云遮住，也不是寻常的月食——是真的熄了。农夫说，那一夜连狼都停止了嚎叫，仿佛连狼也屏住了呼吸，等待某种庄严的降临。瓦尔登王国百年来最年长的老妪，在炉火前画了一个十字，低声说：
"黑月夜。"
"又是黑月夜。"
王宫里的产房，是用深红色的帷�围成的小室。帷幔上绣着金色的百合——瓦尔登王室的纹章。产婆跪在床边，将一盆又一盆热水端进端出；侍女们面色发白，却不敢出声——王后已经阵痛了整整两个昼夜，而国王的命令是：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不得停下脚步，不得议论，不得哭泣。
因为国王霍尔斯坦·冯·瓦尔登早已明白——
黑月夜降生的孩子，狼王会亲自来数。
凌晨时分，窗外起了风。
那风不像寻常的风。它从黑森林的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以及一种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甜腥。产婆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立刻又把头低了下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毛巾拧得更紧。
王后艾蕾娜躺在锦缎的床上，汗水浸透了她金色的长发。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瓦尔登王族特有的颜色。她望着天花板，那里绘着瓦尔登的先祖们正在献祭羔羊的壁画。她用尽最后一口气：
"不要让他带走她。"
"她——"她的声音哽住了，"她是我的。"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哭声很轻，却让整座王宫都为之一颤。
那不是寻常的婴啼。那是一种更深、更古老的声音——像狼崽在初雪后的第一声嚎叫，像风穿过钟楼时的呜咽，像某个被囚禁了百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一扇可以挤出来的门。
产婆将婴儿抱起，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婴儿的眼睛——
产婆倒吸一口凉气。
婴儿的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王族的灰蓝。是狼眼的金。
那一刻，门被推开了。
国王霍尔斯坦站在门口。他身材高大，却因常年恐惧而驼背；他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却遮不住他嘴角的抽搐。他望向产婆怀中的婴儿——他的脸色先是一喜（是个女儿），随即一沉（是个黑月夜出生的女儿）。
"黑月夜，"他低声说，声音在颤抖，"又是一百年的代价。"
产婆跪了下来："陛下——"
"不许哭。"国王说，"不许告诉任何人。告诉外面——告诉外面，王后诞下了一个死胎。"
产婆抬起苍老的脸："陛下，王后——"
"王后也会同意的。"国王说，"她必须同意。她是瓦尔登的王后。"
他说完，转身离开。
他没有看艾蕾娜一眼。
他走出产房，走进长廊，长廊的尽头是王宫的至高点——钟楼。
钟楼沉默了一百年。
它的钟早已生锈，钟绳早已腐烂。但今夜，国王命人重新挂上了钟绳。他要在天亮之前，敲响那口钟——
因为瓦尔登有一个古老的仪式。
每逢黑月夜，王宫要在子夜敲响钟楼之钟。
钟声会穿过王宫，穿过城墙，穿过平原，一直传到黑森林的深处。
狼王会在钟声中醒来，听清今夜的献祭之名。
然后，他会派出他的使者——白狼——前来迎接新娘。
国王霍尔斯坦站在钟楼下，望着那口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大钟。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钟绳——
"咚——"
第一声。
"咚——"
第二声。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王宫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钟声。农夫、商贩、孩子、老人、卫兵、马夫——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抬头望向钟楼。
第六声，第七声，第八声——
黑森林里，所有的狼都抬起了头。
第九声，第十声，第十一声——
王后艾蕾娜躺在产床上，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向身旁的侍女伸出了手。
"贝尔莎，"她低声说，"贝尔莎——"
贝尔莎跪在床边。她是王后从娘家带来的老仆，跟随王后已经三十年了。她握住王后的手——那手冷得像冰。
"贝尔莎，"艾蕾娜说，"抱走她。"
"抱去钟楼。"
"藏起来。"
"藏到她——藏到她十三岁。"
第十二声。
国王握住钟绳，准备敲下最后一声。
他要在第十三声里念出那个名字——
"薇——"
一只手，从背后握住了钟绳。
国王猛地回头——
他看见了艾蕾娜。
她不应该站在那里。她刚刚分娩，她的身体还在流血，她甚至没有穿鞋——她赤着脚，金发散乱，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着一种国王从未见过的光。
"艾蕾娜，"国王低声说，"你——"
"我宣布，"艾蕾娜说，她的声音因失血而嘶哑，却比钟声更响，"瓦尔登王室，今日诞下死胎。"
"女儿——死胎。"
"瓦尔登王室，无女。"
她松开钟绳。
钟绳垂落下来。
最后一声，没有敲响。
钟声停在十二下。
黑森林里，白狼竖起耳朵，听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去。
国王霍尔斯坦望着他的王后。
他的脸色从惊讶，到愤怒，到恐惧，最后停在了一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扭曲的平静上。
"你欺骗了狼王，"他说。
"我救了我的女儿，"艾蕾娜说。
"那她——"
"她是我的，"艾蕾娜说，"不是瓦尔登的。"
那一夜之后，瓦尔登王国流传着一个新的故事：王后艾蕾娜在黑月夜诞下了一名死胎，悲痛欲绝，卧病不起。国王下令，从此以后，王宫钟楼永远封禁。
没有人问起那个"死胎"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在钟楼的最顶层——那个从未有人打扫过的阁楼里——一个婴儿正蜷缩在旧羊毛毯下，由一位老仆人悄悄抚养。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她的哭声像狼嚎。
她的名字叫薇洛。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只知道，从她记事的第一天起，她就住在一座钟楼里，能听见森林的风，却从未见过森林。
而黑森林深处，那张白骨椅子上，第一位新娘艾达，缓缓地——
睁开了眼睛。
她已经等了一百年。
她还可以再等十三年。
只是从今夜起，她等的不再是婚礼。
她等的是——
那个本该成为她妹妹的女孩。
【第一章 · 完】
【下章预告：钟楼里的童年。薇洛从未见过大海，从未见过森林，从未见过雪。她唯一见过的世界，是头顶那一小片天空。但在她八岁那年的某个雨夜，她听见钟楼下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人——在小声争论着一个她听不懂的词："献祭"。】
3. 钟楼里的童年
薇洛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
是"钟"。
那是一个秋夜，贝尔莎奶奶抱着她在钟楼顶层的小阁楼里，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不是钟楼的钟（那口钟已经沉默了百年），而是王宫主楼方向传来的丧钟。瓦尔登的老国王驾崩了。丧钟一连敲了七下，每一下都让薇洛的身体微微一颤。
"钟。"贝尔莎说，指着窗外的方向。
"钟。"薇洛重复。
从那一天起，她就开始数钟声。
钟楼是薇洛的整个世界。
它有六层。
底层是堆满旧木箱的仓库，没有人进去过。贝尔莎说那里有鬼——后来薇洛长大了一些，明白贝尔莎只是不想让她知道底层通向外面。
二层是贝尔莎的起居室，炉火一年四季都烧着，薇洛童年最温暖的记忆都在那里。
三层是藏书室。书架上堆满了瓦尔登王国百年来的旧档案、地图、诗集。薇洛五岁开始认字，最先读懂的是一本关于星座的旧书。
四层是空的——或者说，被贝尔莎"清空"了。那里原本堆满了杂物，贝尔莎把它们全部扔到了底层。薇洛七岁那年偷偷溜进四层，看见地板上有一道清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拖行的划痕。她没有问。
五层是"观星室"。这是薇洛最喜欢的地方。它有一扇圆形的窗，直径刚好够一个人探出头去。窗外，是天空，是云，是偶尔掠过的鸟，是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以及山脊后面的黑森林。
六层——薇洛从未被允许上六层。贝尔莎说那里"年久失修，随时会塌"。
但薇洛八岁那年，趁贝尔莎午睡，自己偷偷爬上了去六层的木梯。她爬到一半，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是风声。
不，不是风声。
是呼吸。
有什么东西在六层呼吸。
薇洛停住了。她盯着木梯的最上方——那里有一扇被木板封死的门，木板的缝隙里，透出一种淡淡的金光。
她没有继续爬。
她下来了。
她什么都没告诉贝尔莎。
但从那一天起，她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六层的门前，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指骨修长，戴着十三枚银戒。
那只手在她耳边轻声说：
"再等一等。再等十三年。"
薇洛的童年，是与世隔绝的童年。
她没有同龄的玩伴，没有见过大海，没有踩过雪，没有尝过森林里的浆果。她唯一见过的"外面"，是五层观星室的那扇圆窗。
贝尔莎每天会带她下楼（从二层到五层），让她看窗外。但她只能看，不能喊，不能挥手，不能让窗外的人看见她。
"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看见我？"薇洛五岁那年的某一天问。
贝尔莎正在给她梳头。薇洛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这在瓦尔登王族中并不常见，王族的头发通常是金色的。
"因为，"贝尔莎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什么是危险？"
"危险就是——"贝尔莎想了想，"危险就是会被吃掉。"
"被谁吃掉？"
"被——"贝尔莎停住了。她把梳子放下，把薇洛抱进怀里。"被坏人吃掉。"她说。
"谁是坏人？"
"所有你不认识的人。"贝尔莎说。
薇洛想了想。
"那奶奶呢？"
贝尔莎笑了，那是一种很疲惫的笑："奶奶不是人，奶奶是妖怪。妖怪是不吃人的。"
"那妈妈呢？"
贝尔莎没有回答。
很久之后，她才低声说：
"妈妈也是妖怪。"
"妈妈是舍不得吃你的妖怪。"
薇洛的母亲，每七天来看她一次。
薇洛记得很清楚——是每周三的黄昏。
母亲来的时候，会从底层秘密通道上来。薇洛童年时期从未知道那条通道在哪里，是十一岁那年偶然发现了底层木箱背后的一道小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石阶，向下，再向下，通向王宫的地下墓道。
母亲穿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她的脸。她从不点灯，怕火光从钟楼的窗口泄露出去。她会在二层的小炉火边坐下，把薇洛抱在膝上，给她讲外面的故事。
她讲过大海——那是一种蓝得像天空、又咸得像眼泪的东西。
她讲过雪——那是天空的羽毛，每一片都不一样。
她讲过森林里的浆果——红的、紫的、黑的，吃起来会让舌头变成不同的颜色。
4. 母亲的故事
艾蕾娜王后的秘密，是从十二岁那年开始的。
她不是瓦尔登人。
她来自海对岸的"银塔王国"。银塔王国是一个没有黑森林、没有献祭、没有狼王的国家——或者说，银塔王国的狼王早已被他们的祖先杀死，狼皮至今挂在银塔的议事厅里，作为儿童教育之用。
艾蕾娜的父亲是银塔的公爵。她从小被教导：一个王国的强盛，不应该建立在少女的鲜血之上。
她十九岁那年，作为政治联姻的棋子，被送到瓦尔登，嫁给了霍尔斯坦。
嫁过来的那一天，她在王宫的大殿上，第一次见到了瓦尔登的"圣物"——
一只白狼的头骨。
头骨放在王座背后的金架上，镶嵌着十三枚红宝石。头骨的双眼是空洞的，但每一个走进大殿的人，都会觉得那空洞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这是什么？"艾蕾娜问。
霍尔斯坦说："我们的祖先。"
"祖先？"
"百年前的某位王子，"霍尔斯坦说，"自愿献身于森林，换来了瓦尔登的太平。"
艾蕾娜望着那空洞的眼眶。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那眼眶里，似乎有一种极轻、极轻的笑意。
她第一次听见"献祭"这个词，是婚后第三年的春天。
她怀了第一个孩子——海因里希。她正坐在花园里晒太阳，霍尔斯坦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艾蕾娜，"他说，"如果这个孩子是女孩——"
"是女孩怎样？"
霍尔斯坦沉默了很久。
"是女孩，"他终于说，"就要献给森林。"
艾蕾娜以为自己听错了。
"献给森林？"
"瓦尔登的规矩，"霍尔斯坦说，"每百年一次黑月夜，黑月夜出生的女孩——"
"献给森林，"艾蕾娜打断他，"送给一群狼吃掉？"
霍尔斯坦没有反驳。他只是低声说：
"如果不献祭——"
"就怎样？"
"瓦尔登会亡。"
艾蕾娜盯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霍尔斯坦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恐惧彻底吞噬的人。他的祖先用一百年的恐惧绑住了他，他又将这份恐惧传给了她。
"我不会把我女儿献给任何东西。"艾蕾娜说。
霍尔斯坦看了她一眼。
"你会。"他说。
海因里希出生了。是个男孩。
艾蕾娜松了一口气。但她知道——这只是暂缓。黑月夜每百年一次，而下一次，没有人知道是哪一天。
她开始研究瓦尔登的历史。她读遍了藏书室所有关于"献祭"的档案。她发现：
自瓦尔登立国以来，已献祭了 九位少女。
其中七位是公主，一位是邻国的郡主，一位是大臣的女儿。
所有少女都在十三岁生日那天被送往森林。
没有任何一位回来。
她还发现：
献祭仪式由王宫钟楼的钟声宣告。
钟声必须敲响 十三下。
第十三响响起时，狼王会派出白狼前来迎接。
如果钟声只敲响 十二下——献祭视为未完成。
艾蕾娜在档案最后一页，看到了用红色墨水写下的一行字。字迹已经褪色，但仍能辨认：
"若十二响止，森林暂眠。然契约未解，百年后再醒。"
她明白了。
只要钟声不敲响第十三响，狼王就只会"暂眠"，不会真的苏醒。王国可以争取到下一百年的时间。
但——代价是——
"被献祭的少女"会留下来。
她们不会消失。
她们会变成白骨新娘，永远坐在森林深处，等待那永远不会被敲响的第十三响。
艾蕾娜做出了决定。
她要让薇洛出生在一个不被记录的夜晚。
她花了三年时间贿赂瓦尔登的星象师，让星象师把"下一次黑月夜"推迟了九年。她又花了两年时间，让所有人都相信——下一次黑月夜还有数十年才会到来。
然后，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那个深秋之夜——
5. 窗外的森林
十二岁那年，薇洛开始看见森林里的东西。
她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她自己的想象。但从那一年的春天开始，每隔几天，她都会在五层观星室的圆窗前，看见一个身影——
那身影站在森林的边缘，永远在同一个位置。一棵老橡树下。
身影很瘦，穿一件深红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脸，但薇洛能感觉到——那个身影正在看她。
贝尔莎说那是幻觉。
薇洛说："幻觉会招手吗？"
贝尔莎："什么？"
薇洛："她刚才——向我招了招手。"
贝尔莎的脸色变了。
她让薇洛离开窗口。薇洛不肯。贝尔莎拽着她往楼下走——她拽得很用力，这是薇洛记忆中，贝尔莎第一次对她动粗。
"奶奶，"薇洛说，"你认识她？"
贝尔莎没有回答。
"她是谁？"
贝尔莎把她推到二层的小屋里，反锁了门。薇洛听见贝尔莎在门外低声说：
"红鸦。"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红鸦"这个名字，贝尔莎从未对薇洛提过。
那是薇洛从藏书室的另一本旧书里翻出来的——一本没有任何文字、只有插图的画册。画册的封面被撕掉了，第一页画着一只展翅的红鸦，红鸦的眼睛是空洞的。第二页画着一个少女的背影，少女的肩头，停着那只红鸦。
少女没有脸。
她穿一件深红色的斗篷。
薇洛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少女的肩胛骨位置，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只手。
一只从她背后伸出来的、戴着银戒的手。
薇洛合上画册。
她没有再打开。
十二岁那年的夏天，薇洛第一次看见了狼。
那是一个雨夜。钟楼外风雨大作，薇洛睡不着，爬到五层观星室去听雨声。她把额头贴在圆窗的玻璃上——玻璃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
然后她看见了。
森林边缘，那棵老橡树下，站着三只狼。
它们没有在避雨。它们就那样站在雨中，仰着头，望着钟楼的方向。
它们的眼睛——
薇洛看清了它们的眼睛——
是金色的。
和她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没有尖叫。她只是站在窗口，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三只狼。
雨越下越大。
那三只狼望着她，望了很久。
然后，其中一只——最大的那只——低下了头，慢慢地，朝她的方向走来。
它走到了森林的边缘。
它停下了。
它抬起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
像是在做一个记号。
然后，它转身，带着另外两只，消失在了森林里。
薇洛一直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
她发现，那只最大的狼，在她视野里消失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薇洛一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捕食者的眼神。
是——
认出了同类的眼神。
那天夜里，薇洛第一次爬上六层的木梯。
她爬到了那扇被木板封死的门前。
门缝里透出的金光，比她八岁那年更亮。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呼吸。
是钟声。
是钟楼那口沉默了百年的钟，正缓缓地、轻轻地在门后摆动。
钟没有停。钟一直都在。
只是钟声从未传出过——因为被这扇门封住了。
薇洛跪在门前。
她轻声问：
"你是谁？"
门后没有回答。
6. 第十三年的冬
十三岁那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月底，王宫所在的山谷就飘下了第一场雪。薇洛从未见过真正的雪——她只在母亲的描述里知道过那"天空的羽毛"。当她第一次透过五层观星室的圆窗，看见白色的碎片从天上飘下来时，她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孤独。
是因为美。
那是一种她不知道该如何承受的美。
"妈妈，"她对身旁的贝尔莎说，"妈妈说的是真的。"
"什么？"
"雪。真的像羽毛。"
贝尔莎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像丧服。"她低声说。
那一年的初冬，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王宫换了主人。
霍尔斯坦国王病了。多年的恐惧、愧疚、酗酒，终于压垮了他。他在十月底的一个深夜吐血，太医们束手无策。十二岁的海因里希被紧急召到床前。
霍尔斯坦握住儿子的手，断断续续地说：
"海因里希——听我说——"
"王宫钟楼——"
"不要——让任何人——上去——"
"为什么——"
"因为——"霍尔斯坦望了一眼钟楼的方向，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明，"因为她在。"
"她？"
"她在等。"
"我——"霍尔斯坦喘了一口气，"我一直在等——"
"等她——十三岁——"
"父亲——"
"不要让她——"
霍尔斯坦没能说完最后一句话。
他在海因里希怀里咽了气。
第二件事——母亲来得更频繁了。
从每七天一次，变成了每三天一次。
艾蕾娜的脸上带着一种薇洛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一种被追猎的神色。她的衣服越来越破，她的手指开始颤抖，她讲的故事越来越短。
薇洛十二岁生日那天，母亲没有来。
那是第一次——母亲缺席。
薇洛在二层的小屋里等了一整天。贝尔莎也异常沉默。到了深夜，底层传来脚步声——
不是母亲的脚步。
是贝尔莎的。
贝尔莎跪在薇洛床边，抱着她，哭了一整夜。
她什么都没说。
但薇洛从她的哭声里，听出了所有的真相——
母亲出事了。
第三件事——红鸦出现了。
十二岁生日那天的下午，薇洛独自爬上五层观星室。她不是想看雪，她是想等母亲。她站在圆窗前，望着王宫的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
森林的边缘，那棵老橡树下，红鸦的身影还在。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穿斗篷。他穿一件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金色的百合——那是瓦尔登王室的纹章。
那人朝钟楼的方向望着。
薇洛看清了他的脸——
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和他有几分相似的少年。
海因里希。
她的同父异母之兄。
她从未见过他——但她在藏书室的画像里见过他的样子。
海因里希站在红鸦的身边，仰头望着钟楼。
红鸦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朝王宫的方向走去。
红鸦没有跟上去。她只是站在老橡树下，望着钟楼。
然后——
她抬起了兜帽。
薇洛看清了她的脸。
她没有眼睛。
她的眼眶是空的，里面填满了黑曜石——那是一种在月光下会发出金光的石头。
她的嘴角挂着一种极淡、极淡的笑意。
她用那空空的眼眶，望着薇洛。
7. 银铃与阴影
霍尔斯坦死后第三天，钟楼里有了动静。
贝尔莎最先发现的——那天清晨她下楼去底层取木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金属声。她以为是风，停下手听了一会儿，又以为是耗子。
她回到二层，给薇洛煮燕麦粥。煮到一半，炉火旁的墙壁震了一下。
"咚。"
很闷、很低沉、很轻。像一只被捂住了嘴的钟。
贝尔莎抬起头，望向天花板。
"咚。"
又一下。
她放下勺子，慢慢地走到楼梯口，向上望——五层的方向、六层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金属的嗡鸣，顺着楼梯的缝隙，一波一波地传下来。
"薇洛，"贝尔莎说，"你听见了吗？"
薇洛坐在炉火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旧地图册。她抬起眼睛。
"听见了，"她说，"钟。"
"是钟。"贝尔莎说。
"它在响。"
薇洛第一次独自爬上六层的那天夜里。
贝尔莎已经睡着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睡着了。她听见薇洛的脚步声从二层向五层去，又从五层向六层去。她本该起来拦住她，但她没有。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烛影。
她忽然觉得很累。
十三年的守夜，她已经守不动了。
六层的门，已经不再是木板封死的。
薇洛站在木梯的最上方，望着那扇门——门上的木板已经被人拆掉了大半，剩余的几块木板悬在那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门是敞开的。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圆形房间。房间的天花板上悬着一口大钟——钟是黑色的，比薇洛见过的任何一口钟都大。它的钟舌是一根白色的骨头。
钟没有在响。
但它在动。
它在极慢、极慢地摆动——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只能感觉到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
薇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望着那口钟。
钟面上的字，是她认得的古瓦尔登文：
"献给森林的新娘。"
"献给等待的少女。"
"献给永恒的第十三年。"
三行字。
三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薇洛不得不走进房间，才勉强看清：
"钟响十三声时，森林醒来。"
"钟响十二声时，森林永眠。"
"钟响——"
最后一行字，被什么东西刮掉了。
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一"字。
薇洛站在钟下。
她没有伸手去碰钟。
她只是站在那里，仰头望着那根白色的钟舌。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那根钟舌认识她。
就像红鸦认识她，就像森林边缘的金色眼睛的狼认识她，就像十三岁生日夜里烧出"逃"字的白羽毛认识她。
它们都认识她。
它们都在等她。
她没有停留太久。她回到二层，钻进被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清晨，贝尔莎问她夜里去哪儿了。
"哪儿也没去。"薇洛说。
贝尔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那天夜里，贝尔莎第一次没有睡在二层的小屋里。她把床搬到了楼梯口，挡住了去五层的路。
薇洛没有怨她。
她只是躺在小屋里，听着楼梯口贝尔莎的呼吸声。
她知道，贝尔莎在害怕什么。
8. 母亲的崩溃
艾蕾娜是在薇洛十三岁生日的前七天被捕的。
那一天，王宫大厅里正在举行霍尔斯坦的丧礼。一群黑衣人押着艾蕾娜走进大厅——她的斗篷被撕破了，金发散乱，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血丝。
新国王海因里希站在王座前——他才十三岁，却穿着成人的丧服，腰间别着一把与他身材不相称的佩剑。他望着被押上来的母亲，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母亲，"他说，"你被捕了。"
"罪名是什么？"艾蕾娜问。
"欺骗狼王。"海因里希说，"藏匿献祭。"
"献祭，"艾蕾娜低声说，"她是我的女儿。"
"她是瓦尔登的公主。"海因里希说。
"她不是你父亲的孩子，"艾蕾娜说。
大厅里一片哗然。
海因里希脸色发白。
"你——"
"我骗了你的父亲，"艾蕾娜说，"我也骗了狼王。"
"但我从未骗过她。"
"她是我的女儿。"
"她不是瓦尔登的公主。"
"她是——"
她抬起头，望着钟楼的方向。
"她是薇洛。"
"她不是献祭。"
海因里希没有立刻下判决。
他让卫兵把艾蕾娜关进王宫地牢。
他对朝臣们说："容我三思。"
那天夜里，海因里希独自来到王宫地牢。
地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艾蕾娜坐在稻草上，没有抬头。
"母亲，"海因里希说，"你说你欺骗了父亲——"
"是。"
"你说你藏匿了献祭——"
"是。"
"那——"海因里希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这么做？"
艾蕾娜抬起头，望着她十三岁的儿子。
她忽然发现，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那不是孩子的神色，是被某种古老的、沉重的秘密压垮了十三年的神色。
"你也做过那些梦，"她说，"对吗？"
海因里希没有回答。
"梦里有一片森林，"艾蕾娜说，"森林里有一张白骨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位少女。"
"少女对你说——"
"——'欢迎回家，哥哥'。"
海因里希猛地抬起头。
"你——"
"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艾蕾娜说，"我也从未告诉过你父亲。"
"但我看见了。"
"你从三岁那年开始做那个梦，对吗？"
海因里希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靠在墙上，滑坐到地上。
"你是狼王的儿子，"艾蕾娜说，"不是我和你父亲的。"
"你三岁那年，狼王从你的梦里第一次叫醒了你。"
"从那以后，他每年都会在黑月夜前夕，叫醒你一次。"
"他告诉你——你有一个妹妹。"
"你必须把她带去森林。"
海因里希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知道。"他低声说。
"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她在那里，"海因里希说，"我一直知道。"
"父亲也知道。"
"父亲临终前——告诉我——"
"她说——"海因里希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说，她是我的妹妹。"
"她说，她也是狼王的女儿。"
"她说——"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她说，如果我不把她带去森林——"
"森林就会来带走我。"
艾蕾娜望着儿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霍尔斯坦不是被恐惧吞噬的。
他是为了保护儿子。
9. 逃出钟楼
薇洛是从钟声里知道母亲出事的。
那天夜里，钟楼六层的大钟忽然自己响了起来——"咚"的一声，惊醒了薇洛和贝尔莎。
她们冲到楼梯口。
"咚。"
第二声。
钟声在钟楼里回荡，震得贝尔莎的耳朵嗡嗡作响。
"咚。"
第三声。
薇洛拉住了贝尔莎的手：
"奶奶——"
"不要上去，"贝尔莎说，"不要上去——"
"咚。"
第四声。
"它在数，"薇洛说，"它在数十三。"
"咚。"
第五声。
贝尔莎的脸色惨白：
"它在召唤——"
"召唤森林。"
"咚。"
第六声。
薇洛没有犹豫。她甩开贝尔莎的手，朝六层的方向跑去。
"薇洛！"贝尔莎在身后喊。
薇洛没有停。
她爬上木梯，冲进六层的圆形房间——
钟在摆。
钟舌在动。
钟面上的字在发出金色的光。
薇洛冲到钟下，伸出双手，按住了钟身。
钟——
停了。
停在第七声的位置。
她用全身的力气，把钟按住。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从未吃过肉的、在钟楼里长大的女孩。但她按住了。
钟在她手下一动不动。
钟舌——那根白色的骨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是一种极轻、极凉的触感。
像母亲的手指。
薇洛哭了。
"妈妈，"她低声说，"妈妈——"
钟没有再响。
但它也没有停。它一直在挣扎，像一只被按住的野兽。薇洛的双手被钟身磨出了血，但她不敢松开。
贝尔莎从楼下冲上来。
她看见薇洛按住大钟的样子，愣了很久。
然后她也跪下来，用她苍老的手，和薇洛一起，按住了钟身。
"奶奶，"薇洛说，"妈妈——"
"我知道，"贝尔莎说，"我感觉到了。"
"她在的地方——很远。"
"她被人带走了。"
"被谁？"
"被——"贝尔莎沉默了一会儿，"被森林。"
她们按住钟整整一夜。
天亮时，薇洛的手已经血肉模糊。贝尔莎让她松手，去处理伤口。薇洛摇头。
"我一松手，它就会响。"
"它响到第十三声，森林就会醒来。"
"奶奶，我不能松手。"
贝尔莎望着她。
她忽然想起十三年前，她第一次抱起这个孩子——那个在黑月夜降生的、眼睛是金色的婴儿。
她笑了。
那是一种很疲惫、很释然的笑。
"薇洛，"她说，"听我说。"
"这座钟，按不住的。"
"它不是一口钟。"
"它是契约。"
"你按住它，森林会从别的门进来。"
"你躲过这座钟，森林会从梦里进来。"
"你逃过梦里，森林会从血脉里进来。"
"你逃不开血脉。"
薇洛望着贝尔莎。
"那——"
"听我说完，"贝尔莎说，"你不能按住它。"
10. 林中第一步
薇洛第一次站在真正的土地上。
她的脚是赤的——她来不及找鞋。她赤着脚，踩在雪地上。雪很冷，但冷得很真实——不是钟楼里隔着玻璃看见的那种冷，是贴在皮肤上的、会让人想哭的冷。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印。
那是她一生中留下的第一串脚印。
每一只脚印都在雪里慢慢变淡，像一句正在被遗忘的话。
黑森林就在她面前。
森林的边缘很清晰——像是有人用尺子在雪地上划了一条线。线内是雪，线外是黑森林。森林里没有雪，所有的雪都在边缘停住了，像是被某种力量推开。
薇洛站在线上，望着森林。
森林很黑。
不是夜晚的黑——是一种有重量的黑，像是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森林里的树，皆朝一个方向倾斜，朝向森林深处看不见的中心。
森林里没有鸟鸣。
没有风声。
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
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
和钟楼六层那口大钟的嗡鸣，一模一样。
薇洛走进森林。
她刚迈出第一步，就感觉到了——脚下的土地和钟楼里的完全不同。
这里的土地是软的、潮的、带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腐叶、浆果、某种动物的粪便、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气。
她继续走。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没有地图，没有罗盘，没有方向。她只是朝着森林倾斜的方向走——朝着那个看不见的中心走。
走了很久。
雪在森林边缘停住，但她脚下的土地是潮的，鞋——她没有鞋——赤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她忽然意识到——
她留下了脚印。
如果有人追踪她——
她停下了。
她蹲下来，用双手把脚印抹掉。
她用手抹掉一个，又用手抹掉下一个。抹了很久，抹得双手全是泥。
但脚印抹掉了，气味还在。
空气中，有她自己的气味——十三岁的少女、从未吃过肉的少女、在钟楼里长大的少女——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极其诱人的气味。
狼会闻到的。
薇洛继续走。
她走过了第一棵老橡树——那是她在钟楼窗口见过的那棵。她走过去时，伸出双手，摸了摸老橡树的树皮。
树皮很粗糙。
树皮上有一道划痕。
薇洛用手指顺着划痕摸过去——那划痕是一个字。
一个字——
"逃。"
薇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她自己烧出来的字。
原来——原来那个字不只是给她自己看的。
原来那个字也刻在了这里。
她抬起头，望向森林的深处。
她忽然明白了——
红鸦在等她。
她继续走。
她走过了无数棵倾斜的树。她走过了被藤蔓缠绕的空地。她走过了长满黑色浆果的灌木丛。她走过了很多很多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天渐渐黑了——或者说，森林里一直是黑的，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只是偶尔会有一种极淡的、银色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让薇洛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她走到一个地方，停下了。
那是森林里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的中央——
是一张椅子。
椅子由白骨搭成。
椅子上——
坐着一位少女。
少女穿着出嫁时的白裙，头发是用月光编成的，指骨上戴着十三枚银戒。
她已经死去了一百年。
但她睁着眼睛。
薇洛站在空地边缘，望着那位少女。
少女也望着她。
薇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11. 红鸦
薇洛走近白骨新娘。
她走近时，发现了一件事——那位少女的身体，并不是真正的白骨。
那是被月光漂白了的肉。
少女并没有完全死去。
她只是——
停在了死与不死的边界上。
少女望着薇洛，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你和她很像，"少女说。
"和谁？"
"和母亲。"
"母亲——"薇洛低声说，"艾蕾娜？"
"不是，"少女说，"你的另一位母亲。"
"我没有另一位母亲。"
"你有，"少女说，"森林的母亲。"
"狼王的妻子。"
薇洛望着少女。
少女抬起手——那只戴着十三枚银戒的手——指了指森林的更深处：
"她在等你。"
"红鸦？"薇洛问。
少女摇了摇头。
"红鸦是我的女儿，"少女说，"狼王和我生的。"
"森林的母亲是另一位。"
"她是狼王的母亲。"
"她是——"
少女停住了。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那是一种极深、极古老的悲哀。
"她是第一位新娘，"少女说，"她是我的母亲。"
"她是狼王的外祖母。"
"她——"
少女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她是瓦尔登的第一位王后。"
"她是被自己的丈夫献祭给森林的。"
"她死后，森林把她变成了森林的母亲。"
"她活在每一棵树里。"
"活在每一只狼里。"
"活在每一个献祭的少女里。"
薇洛听得浑身发冷。
"那——"她说，"狼王是谁？"
"狼王，"少女说，"是她的孙子。"
"是我和狼王的儿子。"
"是红鸦的兄弟。"
薇洛："——"
"不，"少女说，"红鸦不是你母亲的女儿。"
"红鸦是你的姐姐。"
"你——"
少女伸出那只戴着银戒的手，轻轻碰了碰薇洛的额头。
"你才是狼王的女儿。"
薇洛愣住了。
"我是——"
"你是狼王和我的女儿，"少女说，"你是我和狼王在你母亲腹中孕育的孩子。"
"艾蕾娜只是你的代孕。"
"你真正的母亲——"
少女指了指白骨椅子下方的土地。
土地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透出金色的光。
光里走出来一个身影——
那身影穿一件深红色的斗篷。
她的兜帽遮住了脸。
但薇洛认得她——
是红鸦。
红鸦站在白骨新娘的面前，兜帽下露出那双没有眼睛的、空洞的眼眶。
红鸦望着薇洛。
她张了张嘴——她的嘴唇没有动，但薇洛听见了她的声音：
"妹妹，"红鸦说，"欢迎回家。"
薇洛退了一步。
"你是谁？"她问。
"我，"红鸦说，"是你的姐姐。"
"我是狼王和你母亲的女儿。"
"我是被你父亲献祭给森林的少女。"
"我活了一百年——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是被献祭的。"
"我是自愿的。"
12. 狼的踪迹
红鸦走路没有声音。
薇洛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她想踩在红鸦踩过的地方，但红鸦的脚似乎不接触地面——她像是飘着的，又像是被森林本身托着。
"姐姐，"薇洛说，"你走路为什么没有声音？"
红鸦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红鸦才低声说："因为森林认识我。"
"它不让我的脚发出声音。"
"但它不让我发出声音。"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新娘，"红鸦说，"我是女儿。"
"新娘是客人。"
"女儿是家人。"
"客人在森林里要走很多路。"
"家人在森林里要被抬着走。"
薇洛想了一会儿，没太听懂。但她注意到一件事——红鸦走过的路上，落叶是朝上翻的，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掀起又放下。
而她走过的路上，落叶是被踩碎的。
她们走了很久。
森林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一种永恒的、灰蒙蒙的光。那光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底渗上来的——薇洛后来才知道，那是森林心脏方向传出的金色光。
她开始学会看森林里的痕迹。
她学会了看狼的脚印——三趾的，比她的手掌还大，趾缝里夹着黑色的泥土。
她学会了看鹿的脚印——两趾的，窄而深，像小舟划过雪地。
她学会了看乌鸦的羽毛——红色，落在灌木丛上，像一滴静止的血。
她学会了闻森林的气味——腐叶、松脂、浆果、动物的粪便、以及一种更深的气味——
那是狼的气味。
她在第三天夜里，第一次看见活狼。
那时她们正坐在一棵老橡树下休息。红鸦靠着树干，没有说话。薇洛抱着膝盖，望着森林深处。
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她转过头。
树丛里，三双金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是三只狼。
它们不是之前她在钟楼窗口见过的那三只。它们更小，更年轻，眼睛的金色也没有那么深——它们是幼狼。
三只幼狼从树丛里走出来，绕着薇洛转了一圈。
其中一只走到她面前，伸出鼻子，嗅了嗅她的手。
薇洛一动不动。
她知道，在森林里，遇见狼不能跑——跑了就是猎物。
她只是坐着，让那只幼狼嗅她。
幼狼嗅了她的手，又嗅了她的脸——它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然后它"呜"了一声，转身跑回了树丛。
三只幼狼消失在了夜色里。
红鸦在旁边，忽然笑了。
"姐姐，"薇洛问，"它们为什么——"
"它们认识你了，"红鸦说，"森林里的狼认识每一个狼王的血脉。"
"我母亲闻起来像人类。"
"你闻起来——"
红鸦停住了。
"我闻起来像什么？"
"像它们的同类。"
那天夜里，薇洛第一次做了一个狼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森林里，四肢着地。她的手脚变成了爪子。她的脸变长了，牙齿变尖了。她仰起头，对着月亮，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四肢着地，姿势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吓得浑身发冷。
但更让她害怕的是——
她没有发出声音。
但森林深处，传来了回应。
是一声狼嚎。
是真正的狼。
从那一天起，薇洛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指甲变硬了。她的耳朵能听到很远的声音。她的眼睛在黑夜里能看清东西——她能看见森林里每一棵树、每一只动物、每一只躲起来的乌鸦。
她开始能闻到狼的气息。
她开始能闻到人血的气息。
她开始能闻到——森林心脏方向传来的、那种极淡的金色光的气味。
13. 白骨王座
她们走到森林的心脏，是在第四天的清晨。
森林的心脏是一片圆形的空地。空地很大——大到薇洛站在边缘，看不见对面的边缘。
空地的中央——
是九张白骨椅子。
椅子围成一个圆，圆心是一片裸露的土地。土地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缝，裂缝里透出金色的光——那光和钟楼六层大钟发出的光一模一样。
红鸦在空地边缘停下了。
"姐姐，"薇洛说，"那九张椅子——"
"是历代新娘的座位。"红鸦说。
"她们——"
"她们都坐在那里，"红鸦说，"等你。"
薇洛望着那九张空椅子。
其中一张椅子上，有人坐着——是艾达。她的白骨新娘的样子，和之前她在路上遇见时一模一样。
另外八张椅子上，也坐着人。
她们穿着不同颜色的嫁衣。有的金发，有的黑发，有的棕发。她们的年龄看起来都是十三岁——永远停在被献祭的那一年。
她们望着薇洛。
她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们的眼睛——薇洛看清了她们的眼睛——
都是金色的。
薇洛走进空地。
她走到最近的一张椅子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位金发少女，穿着淡蓝色的嫁衣。
"你是？"薇洛问。
"玛格丽特，"少女说，"第八位新娘。"
"你——"
"我是邻国的郡主，"玛格丽特说，"一百年前被献祭。"
"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玛格丽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因为我等了一百年。"
"等什么？"
"等狼王来娶我。"
"他来了吗？"
"没有，"玛格丽特说，"他从来不娶我们。"
"他只是——"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他只是把我们留在这里。"
"让我们永远等。"
"等不到，也死不了。"
薇洛的心沉了下去。
"你恨他吗？"她问。
玛格丽特抬起头，望着薇洛。
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极深、极古老的悲哀：
"我恨我自己，"她说。
"我恨我自己走进了森林。"
"我恨我自己相信了献祭。"
"我恨我自己——"
她的声音哽住了：
"我恨我自己，没有像你一样逃。"
薇洛绕着空地走了一圈。
每一位新娘都有自己的故事。
玛利亚——第五位新娘——是一位大臣的女儿。她说她父亲是自愿把她献出去的，因为国王威胁要杀她的母亲。
克莱拉——第三位新娘——是上一任王后。她说她爱上了狼王，自愿走进森林。但狼王从来不看她。
索菲亚——第二位新娘——是上一任国王的私生女。她说她从不知道自己是公主，直到献祭那天。
伊莎贝拉——第一位新娘——是瓦尔登的立国公主。她说她父亲——瓦尔登的第一位国王——亲手把她推进了森林。
九位新娘。
九位被困在死与不死之间的少女。
她们望着薇洛，金色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相同的表情——
期待。
"你是第十位新娘，"玛格丽特说，"你会留下来陪我们吗？"
"不，"薇洛说。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
"你不留下来？"
"不，"薇洛说，"我不会留下来。"
"我会出去。"
"我会——"
她抬起头，望向裂缝里透出的金色光：
"我会去见他。"
14. 猎人与猎物
薇洛转过身，望向那个人影。
人影很高——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高。他穿一件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金色的百合。他的脸是一片空白——不是被遮住了，是真的空白——但薇洛能感觉到，他正在看她。
他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站在树丛里，望着她。
薇洛也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空地中央，望着他。
她们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对峙。
薇洛注意到一件事——
狼王没有影子。
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他身后的树丛也没有影子。
整个森林心脏的空地上，只有薇洛自己有一个清晰的、被裂缝里的金光照亮的影子。
"你看出来了，"艾达在身后低声说，"他不是人。"
"他是什么？"
"他是契约，"艾达说，"他是瓦尔登立国以来的所有恐惧、所有献祭、所有死去的新娘凝聚成的——一个意志。"
"他——"
艾达的声音哽住了：
"他不是人，也不是狼。"
"他是——"
"他是森林的饥饿。"
薇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狼王——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是所有献祭的化身。
他是一百年来所有死去的新娘的父亲、丈夫、儿子——那些把他们献出去的男人——的化身。
他也是瓦尔登的恐惧的化身。
他是霍尔斯坦的恐惧。
他是历代国王的恐惧。
他是每一任王后的恐惧。
他是——
他自己也是被献祭的。
他是瓦尔登立国时的某位王子——被自己的父亲献祭给狼群，换取王位。
他死后，森林把他变成了狼王。
他变成了——他父亲的恐惧。
他变成了——所有父亲的恐惧。
他变成了——所有把女儿献出去的男人的化身。
他——
他不能停止献祭。
因为只要还有一位父亲愿意献出自己的女儿，他就存在。
只要瓦尔登还有恐惧，他就存在。
薇洛望着那个没有脸的人影。
"你——"她说，"你不能放过我吗？"
人影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会恨你，"薇洛说，"你知道我会逃。"
"你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知道，我母亲——艾蕾娜——为了我，欺骗了你十三年。"
"你知道，贝尔莎为了我，正在按住那口钟。"
"你知道——"
她的眼睛里，金色的光越来越亮：
"你知道，我奶奶——正在用她的命——换我的命。"
"你——"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冷：
"你真的想要我吗？"
人影依然没有回答。
但他动了。
他向薇洛走来了一步。
九位新娘同时站了起来。
她们围成一道墙，挡在薇洛面前。
"不许碰她，"玛格丽特说，"她不是献祭。"
"她是新娘，"人影说——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任何情感，像是森林本身在说话，"她是第十位新娘。"
"她不是，"玛格丽特说，"她是为自己走进森林的。"
"为自己走进森林的，也是新娘，"人影说，"新娘必须留下。"
"她不是，"玛格丽特说，"她是狼王的女儿。"
人影停住了。
"什么？"
"她是你的女儿，"玛格丽特说，"艾达和你的女儿。"
15. 三眼婆婆
人影消失了。
在薇洛握着他手的瞬间，他像一阵烟一样散开了。
九位新娘同时跌坐在地上——她们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薇洛站在原地，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
"他会回来的，"艾达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下一次——"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下一次他不会听你说话。"
"他会直接把你带走。"
薇洛没有回答。
她知道艾达说的是真的。
红鸦走到她身边。
"我们得走了，"红鸦说，"三眼婆婆在等我们。"
"三眼婆婆是谁？"
"是森林的智者，"红鸦说，"她是唯一一个——"
红鸦犹豫了一下：
"唯一一个，狼王也怕的人。"
她们离开了白骨空地，朝森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三眼婆婆住在森林的东北角——那里有一片永远被雪覆盖的沼泽。沼泽的中央，是一间用骨头和树枝搭成的小屋。
她们走到小屋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小屋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传来一个极老、极沙哑的声音：
"进来吧。"
"我等了你们一百年。"
薇洛走进小屋。
小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油灯旁坐着一位老妇人——她的脸上满是皱纹，头发全白，眼睛——
她的眼睛有三只。
第三只眼长在额头的正中央，那只眼是金色的，亮得像一颗星。
"婆婆，"红鸦低声说，"这是——"
"我知道，"三眼婆婆说，"这是薇洛。"
"狼王的女儿。"
"森林的心脏。"
"瓦尔登的第十位新娘。"
她抬起头，用那只金色的眼睛望着薇洛：
"孩子，"她说，"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薇洛说。
"他说了什么？"
"他没说话，"薇洛说，"他只是看着我。"
"然后我问了他一句话。"
"你问他记不记得他是谁，"三眼婆婆说。
薇洛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百年前，"三眼婆婆说，"我也问过他这句话。"
"他——"
三眼婆婆低下头，望着油灯里的火焰：
"他说他不记得了。"
"他说他只是契约。"
"他说他——"
"他说他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薇洛望着三眼婆婆。
"你——"
"我也是新娘，"三眼婆婆说，"我是第七位新娘。"
"但我——"
"我逃了出来。"
"你逃出来了？"
"是，"三眼婆婆说，"因为我答应了他一件事。"
"什么事？"
"我答应他——"
三眼婆婆抬起头，用那只金色的眼睛望着薇洛：
"我会替他找到一位新娘。"
"一位真正属于他的新娘。"
"一位——"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一位愿意嫁给他的新娘。"
薇洛："——"
"这就是契约的内容，"三眼婆婆说，"狼王不需要献祭。"
"狼王——"
"需要的是爱。"
薇洛愣住了。
16. 血的契约
薇洛在三眼婆婆的小屋里住了三天。
三眼婆婆教她很多东西。
她教她森林的语言——树怎么说话、狼怎么思考、风怎么传递消息。
她教她契约的真正内容——钟声不是召唤狼王，钟声是狼王的心跳。
她教她狼王的真名——
他的真名，叫"艾德蒙"。
他曾经是瓦尔登第三代国王的小儿子。
他曾经有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爱唱歌的母亲、严厉的父亲。
他七岁开始学剑。
他十岁开始骑马。
他十三岁那年，被父亲献祭给狼群。
他临死前——
他问父亲："为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父亲只是转身，离开了森林。
艾德蒙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他望着父亲离开的方向。
他等了很久。
父亲没有回来。
他——
化成了森林。
化成了契约。
化成了瓦尔登百年的恐惧。
三眼婆婆讲完这些，望着薇洛：
"孩子，"她说，"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薇洛说。
"狼王——"
"狼王不是怪物，"三眼婆婆说，"狼王是一个等爱的孩子。"
"但他等了一百年。"
"他等得太久了。"
"他——"
"他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他只记得一件事——"
"他需要一个新娘。"
"一个愿意嫁给他的新娘。"
"一个——"
三眼婆婆握住薇洛的手：
"一个愿意让他相信，他值得被爱的新娘。"
薇洛望着三眼婆婆。
"那——"
"那你愿意吗？"三眼婆婆问。
薇洛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小屋的窗外——窗外是雪，是森林，是金色的光从地底渗出的方向。
"我不知道，"她说。
"我——"
"我有一个母亲，叫艾蕾娜。"
"我有一个奶奶，叫贝尔莎。"
"我有一个哥哥，叫海因里希。"
"我——"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还有——"
"我有一个姐姐，叫红鸦。"
"我——"
"我不想让她们难过。"
三眼婆婆望着薇洛。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薇洛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的眼睛里，金色的光越来越亮：
"我不会逃。"
"我也不会被献祭。"
"我——"
她抬起头，望向森林的深处：
"我会去见他。"
"我会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薇洛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朝小屋的门口走去。
红鸦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在她身后。
"妹妹，"红鸦说，"你决定了？"
"是，"薇洛说。
"我要去见他。"
17. 狼孩的真相
薇洛独自走进森林的心脏。
红鸦没有跟上来。三眼婆婆也没有。
薇洛一个人走。她没有火把，没有武器，没有方向。她只是朝金色的光走去。
她走了很久。
她走过了三眼婆婆的小屋，走过了雪覆盖的沼泽，走过了无数棵倾斜的树。她没有遇见狼，没有遇见乌鸦，没有遇见任何一个活着的东西。
森林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
她忽然停下脚步。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
哭声。
哭声很轻，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薇洛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地面很凉。
但她听得更清楚了。
那是一个孩子的哭声。
很小的孩子。
两三岁的孩子。
薇洛的心猛地收紧了。
她记得这个声音。
她记得——不，她不可能记得——但她的身体记得。
那是她在母亲肚子里听到过的声音。
那是她的哭声。
是她出生那天夜里，她自己的哭声。
薇洛站起身，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她走过了三棵特别巨大的老橡树。老橡树的树干上刻着字——那是瓦尔登的古文，薇洛认得：
"献给森林的孩子。"
"献给森林的新娘。"
"献给等待的少女。"
"献给——"
第四行字被什么东西刮掉了。
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艾"字。
薇洛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模糊的字。
她的手指碰到了——
一只手。
一只从树皮里伸出来的、戴着十三枚银戒的手。
薇洛没有害怕。
她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
但它在颤抖。
"艾达——"薇洛低声说。
"孩子，"树皮里传来艾达的声音——极轻、极远，"你来了。"
"你怎么在树里？"
"因为我——"艾达的声音哽住了，"因为我愿意。"
"我愿意活在森林里。"
"我——"
她的声音变得极轻：
"我愿意陪着他。"
"他是谁？"
"艾德蒙。"
薇洛的心跳了一下。
"你——"
"我是他的妻子，"艾达说，"我等了他一百年。"
"但他不娶我。"
"他让我等。"
"我——"
艾达的声音忽然变得极温柔：
"我不怪他。"
"因为——"
"因为我也曾经不爱他。"
"我走进森林时，我不爱他。"
"我只是——"
"我只是害怕父亲。"
"我——"
艾达的声音变得极轻：
"我只是逃进森林的。"
"我以为森林会救我。"
"但森林——"
"森林把我变成了他的新娘。"
"我没有反抗。"
18. 失落的姊妹
薇洛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了艾达的树，走过了另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小石屋，石屋里住着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没有邀请她进去。
她只是站在石屋的门口，望着薇洛：
"你要去见他了？"她问。
"是。"
"你——"
玛格丽特犹豫了一下：
"你愿不愿意——"
"替我也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
玛格丽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问他还记不记得，第八位新娘的名字。"
薇洛愣住了。
"他——他不记得吗？"
"他不记得任何新娘的名字，"玛格丽特说，"他只记得——"
"他只记得，他需要新娘。"
"他不记得我们每一个人的脸。"
"他不记得——"
"他不记得我们每一个人曾经活过。"
薇洛望着玛格丽特。
"我会替你问他，"她说。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进石屋，关上了门。
薇洛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了玛利亚的树——玛利亚的树是一棵白桦树，树上挂满了银色的铃铛。
她走过了克莱拉的树——克莱拉的树是一棵红枫树，树叶永远不会凋零。
她走过了索菲亚的树——索菲亚的树是一棵枯死的橡树，树上住着一只猫头鹰。
她走过了伊莎贝拉的树——伊莎贝拉的树是一棵最古老的橡树，树干上刻满了瓦尔登的编年史。
每一位新娘都请她问一句话。
薇洛一一答应。
她记下了每一位新娘的问题。
九位新娘，九个问题。
她要替她们全部问。
她走到最后一棵新娘的树时，天已经快黑了。
最后一棵树是一棵很小的树——小到薇洛一开始没有看见它。
它长在一个角落里，被其他树遮住了。
薇洛蹲下来，仔细看。
那棵小树上挂着一个摇篮。
摇篮里——
有一个婴儿。
婴儿的眼睛是金色的。
婴儿正安静地睡着。
薇洛愣住了。
"这是——"
"这是我的孩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薇洛转过头——
是一位少女。她穿着淡粉色的嫁衣，头发是金色的，眼睛——
眼睛是蓝色的。
不是金色。
"你是——"
"我是第十位新娘，"少女说，"但我不是被献祭的。"
"我——"
少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是自愿的。"
薇洛望着她。
"你是——"
"我是狼王的妹妹，"少女说，"我和海因里希一样。"
"我们是同一血脉的孩子。"
"我——"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我也做过那个梦。"
"梦里，狼王叫我妹妹。"
"我——"
"我从十岁那年开始，每年都会在梦里见他一面。"
"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
她的眼眶红了：
"我愿意。"
19. 森林的心脏
薇洛站在森林的心脏。
金色的光从地底的裂缝里涌出，照亮了整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张白骨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再是空白的、没有脸的。
那个人——
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穿着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金色的百合。他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
不，眼睛是金色的。
两种颜色交替——
一会儿是少年原本的蓝色眼睛。
一会儿是狼王现在的金色眼睛。
他望着薇洛。
薇洛望着他。
"艾德蒙，"薇洛说。
少年没有回答。
"我来了，"薇洛说。
"我来了，"她又说了一遍。
少年还是没回答。
他只是望着她。
金色的光在他身后涌动，森林的风在他周围呼啸。
薇洛走近他。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到白骨椅子前，停下了。
"你——"她说，"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少年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睛——那双一会儿蓝一会儿金的眼睛——动了。
"你——"薇洛说，"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一个妹妹？"
少年的眼睛里，金色的光忽然变强了。
"你——"薇洛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一位新娘叫玛格丽特？"
少年的眼睛里，蓝色的光忽然变强了。
"你——"薇洛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一位新娘叫艾达？"
少年的眼睛里，金色的光变得极亮。
"你——"薇洛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一位新娘叫伊莎贝拉？"
少年的眼睛里，蓝色的光又变强了。
"你——"薇洛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一位新娘——"
她停住了。
她望着少年的脸。
少年的脸上——
有泪。
金色的泪。
"你——"薇洛低声说。
少年的嘴唇动了。
"记——"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森林本身在说话：
"记得——"
"都记得——"
"但我——"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脆弱：
"但我已经忘了——"
"忘了——"
"忘了自己是谁——"
薇洛走近少年。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抬起头望着他。
"你是艾德蒙，"她说。
少年低下头，望着她。
"你是瓦尔登第三代国王的小儿子，"薇洛说。
少年的眼睛里，金色的光又变了。
"你七岁开始学剑，"薇洛说。
"你十岁开始骑马。"
"你十三岁那年——"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你十三岁那年，被父亲献祭给狼群。"
少年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你临死前——"薇洛说，"你问父亲：为什么？"
少年没有动。
但他的眼睛里——
金色的光开始消退。
蓝色的光开始涌出。
20. 归来
薇洛走出森林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已经十三年没有见过阳光了。
阳光很暖。
她站在那里，闭上眼睛，让阳光照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朝王宫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三步，停下了。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海因里希。
他穿着王室的丧服，脸色苍白，腰间别着那把与他身材不相称的佩剑。
他望着薇洛。
薇洛望着他。
"妹妹，"海因里希说。
"哥哥，"薇洛说。
海因里希的脸上，有一种薇洛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解脱。
"你——"他说，"你回来了。"
"是。"
"森林——"
"森林放我回来了。"
海因里希沉默了很久。
"母亲——"他说，"母亲在哪里？"
"母亲——"
薇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母亲在哪里？"她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海因里希说，"我以为她——"
"我以为她被带去了森林。"
薇洛的脸色变了。
"你说——"
"母亲被带去哪里了？"
"王宫地牢，"海因里希说，"我以为——"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以为她被狼王的人带去了森林。"
薇洛的心沉了下去。
"王宫地牢——"
"母亲不在王宫地牢。"
"你说什么？"
"我逃出来之前，"薇洛说，"贝尔莎奶奶告诉我——"
"告诉我，母亲被带走了。"
"她被谁带走了？"
"被——"
薇洛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
"被王宫的人。"
"王宫的人？"
"海因里希，"薇洛说，"母亲是被你的卫兵带走的。"
"卫兵——"
海因里希的脸色变了。
"卫兵是我父亲的卫兵，"他说，"我父亲死前——"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我父亲死前，命令卫兵把母亲带走。"
"带去哪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那时还在地牢，"海因里希说，"我赶到的时候——"
"赶到的时候，母亲已经不见了。"
薇洛望着海因里希。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海因里希不知道母亲在哪里。
霍尔斯坦知道。
但霍尔斯坦死了。
母亲——
母亲在哪里？
21. 国王的谎言
薇洛和海因里希一起回到王宫。
王宫里一片混乱。
霍尔斯坦死后，王位的继承权成了问题。海因里希是唯一的孩子，但他太小——只有十三岁——朝臣们议论纷纷，有人主张由摄政王代理，有人主张直接让海因里希登基。
海因里希没有理会议论。
他带着薇洛去了王宫地牢。
地牢里很暗。
海因里希命人打开了地牢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母亲——"海因里希低声说，"不在这里。"
薇洛望着空荡荡的地牢。
她的眼睛——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光。
她能看见地牢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稻草堆。
每一个墙角。
每一个——
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地牢的角落里，有一根稻草。
那根稻草的尖端——
有血。
"这里有血，"她说。
海因里希走过来，蹲下看。
那血已经干了——但它确实是血。
"母亲的血？"
"不知道，"薇洛说，"但——"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根稻草。
稻草的旁边，有一块布。
那块布——
是淡紫色的。
那是艾蕾娜最喜欢的颜色。
"母亲来过这里，"薇洛说。
"但她离开了。"
"她去哪里了？"
"她去——"
薇洛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她站起身，朝地牢的出口走去。
"薇洛——"海因里希在身后喊。
薇洛没有回答。
她朝王宫的某个方向走去——
钟楼的方向。
她走到钟楼下面，停下了。
钟楼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封禁的，沉默的，没有人进去。
但她能感觉到——
钟楼里——
有人。
她爬上钟楼的石阶。
她走到钟楼底层的小门前。
门是开着的。
她走进去。
她走过底层——那些堆满旧木箱的仓库。
她走上二层——贝尔莎的起居室，炉火已经熄灭了。
她走上三层——藏书室。
她走上四层——那道划痕密布的空房间。
她走上五层——观星室，圆形的窗。
她——
她停下了。
六层的门是敞开的。
她走上去。
六层的圆形房间里——
躺着一个人。
是贝尔莎。
她躺在钟下。
她的手——还按在钟身上。
她的身体已经冷了。
但她的脸上——
有一种极轻、极温柔的笑意。
薇洛跪在贝尔莎身边。
她握住贝尔莎的手。
那手很凉。
比森林里所有的凉都凉。
"奶奶，"薇洛低声说。
贝尔莎没有回答。
她不会回答了。
她——
她为了按住这座钟，死在了六层。
22. 钟楼已空
海因里希登基了。
他十三岁，是瓦尔登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国王。他穿着成人的王袍，戴着沉重的王冠，站在王座前，望着跪了一地的朝臣。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王座上，望着大殿的穹顶——穹顶上绘着瓦尔登的先祖们正在献祭羔羊的壁画。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她在等。"
他不知道父亲说的是谁。
是薇洛？是艾蕾娜？是红鸦？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一件事——
他必须找到母亲。
登基大典结束后，海因里希召见了朝臣中最年长的那位——大祭司冯·克莱恩。
冯·克莱恩已经九十岁了，是瓦尔登唯一知道献祭全部秘密的人。
"大祭司，"海因里希说，"我母亲在哪里？"
冯·克莱恩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陛下——"
"我问你，我母亲在哪里？"
"陛下，"冯·克莱恩说，"王后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
冯·克莱恩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已经献身了。"
海因里希的脸色变了。
"献身？"
"是，"冯·克莱恩说，"王后在那一天夜里——"
"在哪一天夜里？"
"您登基的那一天夜里。"
海因里希愣住了。
他登基的那一天夜里——
他一直在大殿上，举行仪式。
他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母亲——"
"王后走进了钟楼，"冯·克莱恩说，"走进了钟楼的六层。"
"她坐在了那口大钟上。"
"她——"
冯·克莱恩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她用自己的血，封住了那口钟。"
海因里希的脸变得惨白。
"你是说——"
"我是说，"冯·克莱恩说，"王后用自己的命，换您妹妹的自由。"
"王后知道——"
"王后知道，只要她坐在钟上，钟就不会再响。"
"只要钟不再响，森林就不会醒来。"
"只要森林不醒来，您妹妹就不会被献祭。"
"但代价是——"
冯·克莱恩的声音变得极轻：
"代价是，王后会永远坐在钟上。"
"直到——"
"直到下一次黑月夜。"
海因里希冲出了大殿。
他冲向钟楼。
他推开钟楼的底层小门，冲上二层、三层、四层、五层——
他冲到六层。
他看见了——
艾蕾娜坐在那口大钟上。
她穿着淡紫色的长裙，金发散乱，灰蓝色的眼睛闭着。她的双手按在钟身上，钟身上流满了血——那是她自己的血。
她的血已经凝固了。
她和钟融为了一体。
"母亲——"
海因里希跪在母亲面前。
艾蕾娜没有睁开眼睛。
她已经不在了。
她——
她的身体还在那里。
但她的灵魂，已经跟着薇洛去了森林。
她——
她在森林里。
她成为了第十一位新娘。
23. 王后未死
薇洛在王宫里等了三天。
她每天都会爬上六层，去看母亲。
她每天都会和母亲说话。
她每天都会握着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已经不像贝尔莎那么凉了——母亲的手是温的。
母亲还有体温。
但母亲没有醒过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
她只是——
她只是活着，但又没有活着。
第四天的清晨，薇洛照例爬上六层。
她坐在母亲身边，握着母亲的手。
"妈妈，"她说，"我回来了。"
"你答应过我，要一起想办法的。"
"你答应过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
"你答应过我，不会丢下我。"
艾蕾娜没有回答。
她依然闭着眼睛。
她依然坐在钟上。
她依然——
她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薇洛愣住了。
"妈妈？"
艾蕾娜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薇洛握紧了母亲的手。
"妈妈——"
艾蕾娜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灰蓝色的眼睛。
王族的眼睛。
但眼睛里——
有一丝金光。
"薇洛——"艾蕾娜的声音极轻、极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回来了。"
"妈妈——"
"你见到了他，"艾蕾娜说，"你见到了艾德蒙。"
"是。"
"他让你回来了。"
"是。"
"我——"
艾蕾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我也见到了他。"
薇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妈妈——"
"我走进森林时，"艾蕾娜说，"他在森林的心脏等我。"
"他——"
"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薇洛的眼眶红了。
"妈妈——"
"我愿意，"艾蕾娜说，"我嫁给了他。"
"为什么？"
"因为你——"
艾蕾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温柔：
"因为你是我女儿。"
"我——"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薇洛的泪流了下来。
金色的泪。
"妈妈——"
"但是，"艾蕾娜说，"他没有娶我。"
薇洛愣住了。
"他没有娶你？"
"没有，"艾蕾娜说，"他——"
"他把我送回来了。"
"他让我回到钟楼。"
"他让我——"
艾蕾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他让我看着你长大。"
薇洛的泪流得更凶了。
"妈妈——"
"他不是坏人，"艾蕾娜说，"他只是——"
"他只是一个被父亲遗弃的孩子。"
"他需要爱。"
"但他——"
艾蕾娜的声音变得极轻：
"他不接受我的爱。"
24. 狼群围城
艾蕾娜醒来的那天夜里，王宫外响起了狼嚎。
不是一只狼。
是整个狼群。
薇洛站在五层观星室的圆窗前，望着窗外。
窗外——
是雪，是平原，是平原尽头的黑森林。
但今夜——
黑森林的边缘，亮起了无数双金色的眼睛。
狼群从森林里涌出来，朝王宫的方向移动。
它们不是来攻击王宫的。
它们是来——
"它们是来见证的，"艾蕾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薇洛转过头。
艾蕾娜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见证什么？"
"见证——"
艾蕾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见证瓦尔登的契约解除。"
薇洛的心跳了一下。
"契约解除？"
"是，"艾蕾娜说，"艾德蒙——"
"艾德蒙答应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答应我——"
艾蕾娜走到薇洛身边，望着窗外：
"他答应我，从今以后，瓦尔登再也不用献祭。"
"但——"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艾蕾娜转过头，望着薇洛。
"他——"
"他要你每年回森林一次。"
"每年回森林一次？"
"是，"艾蕾娜说，"他——"
"他想见你。"
"他想——"
"他想每年都看见你一次。"
"他——"
艾蕾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温柔：
"他把他所有的爱，都给了你。"
薇洛望着窗外。
窗外，狼群已经走到了王宫的城墙下。
它们没有进攻。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钟楼的方向。
它们的眼睛——
金色的眼睛——
在夜色中发出柔和的光。
薇洛忽然明白了——
它们不是来攻击的。
它们是来告别的。
它们是来——
告诉薇洛：
狼王要走了。
契约要解除了。
瓦尔登——
终于可以不再献祭了。
25. 第十三夜
黑月夜来了。
这一次，没有钟声。
钟楼沉默着。
王宫沉默着。
整个瓦尔登都沉默着。
但——
黑月夜的那一夜，薇洛没有躲在钟楼里。
她站在王宫的广场上。
她身后是海因里希，是艾蕾娜，是冯·克莱恩，是所有的朝臣。
她面前——
是黑森林的边缘。
森林里，金色的光越来越亮。
光从地底渗出，从树冠上落下，从每一只狼的眼睛里发出。
薇洛望着那片光。
她知道——
艾德蒙在那里。
他在等她。
她朝森林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森林的边缘。
她停下脚步。
"艾德蒙，"她说。
金色的光里，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来。
不是白骨椅子上的少年。
不是空白脸的人影。
是——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瓦尔登王族的眼睛。
他望着薇洛。
"女儿，"他说。
"父亲，"薇洛说。
艾德蒙走近她。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了。
"你愿意——"
他的声音变得极轻：
"你愿意每年回来看我吗？"
"我愿意，"薇洛说。
艾德蒙笑了。
那是一种一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笑——极轻、极温柔、极释然。
"谢谢你，"他说。
"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相信。"
"相信——"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相信我值得被爱。"
薇洛握住了他的手。
"你值得，"她说。
"你一直都值得。"
艾德蒙的眼睛里，蓝色的光变得极亮。
他松开薇洛的手。
他转身，朝森林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森林的边缘。
他回头，望着薇洛。
"女儿，"他说。
"嗯。"
"告诉她们——"
"告诉所有还在等的人——"
"告诉她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告诉她们，森林不再需要新娘。"
"森林——"
"森林只是需要爱。"
他转身，消失在了森林里。
金色的光开始消散。
狼群开始退入森林。
黑森林——
第一次——
在黑月夜的夜里——
没有新娘被献祭。
26. 献祭的选择
第二天清晨，薇洛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根白色的羽毛。
那根羽毛和十岁那年她得到的一模一样。
她把那根羽毛放在炉火上。
羽毛没有烧着。
羽毛在火焰里，缓缓地化成了一个字——
"爱。"
薇洛望着那个字。
她笑了。
她把羽毛从炉火里拿出来，藏在了贴身的口袋里。
她走出小屋。
她走到钟楼下面。
钟楼——
第一次——
响起了钟声。
"咚——"
第一声。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
但只有三声。
钟声停下来。
薇洛知道——
那是艾德蒙的心跳。
那是森林的心跳。
那是——
契约解除的钟声。
钟楼下面站着很多人。
海因里希站在最前面。
他望着钟楼，望着薇洛。
"妹妹，"他说，"你——"
"我回来了，"薇洛说，"永远回来了。"
海因里希的眼眶红了。
他走上前，握住薇洛的手。
"我——"
"我以为——"
"我以为我会失去你。"
薇洛望着哥哥。
她忽然发现——
海因里希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他也是狼王的血脉。
他——
他也是艾德蒙的孩子。
"哥哥，"她说。
"嗯。"
"我们——"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我们都是他的孩子。"
海因里希愣住了。
"什么？"
"狼王——"
"狼王是我们的父亲。"
"我们——"
薇洛的声音变得极轻：
"我们是兄妹。"
"但我们——"
"我们也是——"
"同父异母的兄妹。"
海因里希望着薇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他说，"我们是一家人。"
"是，"薇洛说，"我们是一家人。"
薇洛和海因里希一起回到王宫。
艾蕾娜站在王宫的门口，等着他们。
她看见薇洛和海因里希一起走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孩子们，"她说。
"妈妈，"薇洛说。
"母亲，"海因里希说。
艾蕾娜走上前，把两个孩子抱进怀里。
她抱得很紧。
她抱了很久。
"孩子们，"她说，"欢迎回家。"
【第三卷 · 上半 · 完】
【下半预告：第二十六章 · 揭开面纱。狼王离去后，黑森林开始发生变化——树不再倾斜，鸟开始歌唱，第一缕阳光照进森林。但森林里还留着十位新娘。她们——她们要怎么办？她们要继续等待，还是——终于可以离开？】
27. 揭开面纱
黑森林变了。
契约解除后的第三天清晨，薇洛站在王宫的城墙上，望着远处的森林。
森林还是那片森林——但树不再朝一个方向倾斜了。
它们恢复了直立。
每一棵树都挺直了树干，朝着天空的方向生长。
森林里开始有了鸟鸣。
薇洛第一次听见森林里有鸟叫——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婉转、清脆、像是一首压抑了百年的歌终于被唱出来。
她闭上眼睛，让鸟鸣声把她包围。
她知道——
新娘们终于可以离开了。
她走进森林，去找她们。
她走过了雪覆盖的沼泽——三眼婆婆的小屋已经空了。
她走过了玛格丽特的石屋——石屋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过了玛利亚的白桦树——白桦树上的银色铃铛不见了。
她走过了克莱拉的红枫树——红枫树的树叶开始凋零了。
她走过了索菲亚的枯橡树——枯橡树上的猫头鹰不见了。
她走过了伊莎贝拉的最古老的橡树——橡树上的编年史开始模糊了。
她走到艾达的树前。
艾达的树——
开始落叶了。
薇洛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母亲，"她说。
树干里没有传来艾达的声音。
但树干上，那个清晰的"艾"字旁边，多了一行新字：
"我走了。"
"带着他给我的爱。"
"我终于——
"——可以爱他了。"
薇洛望着那行字。
她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
艾达终于可以爱艾德蒙了。
不是作为新娘的爱。
是作为——
一对普通恋人的爱。
她不再需要等待。
她终于可以走向他了。
九位新娘都走了。
她们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她们只是——
从森林里消失了。
她们去向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但薇洛知道——
她们终于自由了。
她们终于可以爱了。
她们终于——
可以死了。
或者活着。
由她们自己选择。
28. 真相
海因里希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是召见冯·克莱恩。
"大祭司，"他说，"告诉我所有的事。"
"所有——"
"关于献祭的事。"
"关于父亲的事。"
"关于母亲的事。"
"关于——"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关于我自己的事。"
冯·克莱恩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陛下——"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海因里希说，"我十三岁了。"
"我——"
"我已经见过狼王了。"
"我已经知道我是他的儿子了。"
"我已经知道——"
他的声音变得极轻：
"我身体里流着他的血。"
冯·克莱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话。
"瓦尔登立国以来，"冯·克莱恩说，"每一代国王都有狼的血脉。"
"狼的血脉？"
"是，"冯·克莱恩说，"瓦尔登的第一代国王——是狼王的儿子。"
"他的母亲是第一位新娘伊莎贝拉。"
"他——"
"他从出生起，就有狼的血脉。"
"从那以后——"
"每一代瓦尔登国王，都是狼王的血脉。"
"包括您。"
"包括您的父亲。"
"包括您的祖父。"
"包括——"
冯·克莱恩抬起头，望着海因里希：
"包括瓦尔登立国以来的每一位国王。"
海因里希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是说，"冯·克莱恩说，"狼王不是瓦尔登的敌人。"
"狼王——"
"狼王是瓦尔登的祖先。"
海因里希愣住了。
"那——"
"那献祭——"
"献祭——"冯·克莱恩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献祭是狼王要新娘。"
"但新娘不是献祭给森林的。"
"新娘是——"
"新娘是献祭给国王的。"
"国王有狼的血脉。"
"狼的血脉——"
"需要新娘来延续。"
"每一位国王——"
冯·克莱恩的声音变得极轻：
"每一位国王，都需要一位有狼的血脉的新娘。"
"新娘——"
"新娘不是为了狼王。"
"新娘——"
"新娘是为了国王。"
海因里希的脸变得惨白。
"你是说——"
"我是说，"冯·克莱恩说，"我的陛下。"
"您的父亲——"
"您的祖父——"
"您的历代祖先——"
"他们不是把新娘献给森林。"
"他们——"
冯·克莱恩的声音变得极轻：
"他们是把自己需要的新娘，献给了自己。"
海因里希跌坐在王座上。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
"我也会需要新娘？"
"是，"冯·克莱恩说，"每一位国王都需要。"
"但——"
29. 狼王苏醒
海因里希从王座上站起来。
他走到大殿的窗前，望着窗外的森林。
森林还在变化。
树不再倾斜，鸟开始歌唱，阳光第一次照进了森林的深处。
海因里希望着那片森林。
他忽然感觉到——
他身体里的狼的血脉——
在苏醒。
不是那种压抑的、被父亲恐惧压制住的苏醒。
是——
真正的苏醒。
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变尖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他望着窗外的森林。
他看见——
森林里有一只金色的狼，正朝王宫的方向望着。
那只狼很大。
是森林里最大的狼。
是——
他的父亲。
"艾德蒙，"海因里希低声说。
那只狼——
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森林里。
海因里希站在窗前，望着那只狼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
狼王从来没有离开过森林。
他只是——
从契约的形态，恢复了他真正的形态。
他终于可以——
做回他自己了。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一个被父亲献祭的孩子。
一个——
终于可以爱，也终于被爱的父亲。
30. 血脉的选择
薇洛在森林的心脏等了三天。
艾德蒙没有出现。
但她不着急。
她知道——
艾德蒙需要时间。
他需要时间——
做回他自己。
第四天清晨，她正准备离开森林时，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婴儿的哭声。
她朝哭声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了森林的心脏边缘——那里有一棵小树，树上挂着那个摇篮。
摇篮里的婴儿还在哭。
薇洛蹲下来，把婴儿抱进怀里。
婴儿立刻不哭了。
婴儿的眼睛——
是金色的。
"妹妹，"薇洛低声说。
婴儿望着她，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薇洛笑了。
她把婴儿抱起来，朝王宫的方向走去。
她回到王宫时，海因里希正站在城墙上等她。
"哥哥，"薇洛说。
"妹妹，"海因里希说。
"我——"
薇洛把怀里的婴儿举起来：
"我找到了我的妹妹。"
海因里希望着婴儿。
婴儿望着他。
婴儿的眼睛是金色的。
海因里希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他们——
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她叫什么名字？"海因里希问。
"艾蕾娜，"薇洛说，"我和妈妈一起给她取的名字。"
"艾蕾娜——"
"是妈妈的名字，"薇洛说，"也是外婆的名字。"
"我希望她——"
薇洛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我希望她能像妈妈一样勇敢。"
"能像外婆一样——"
"能像外婆一样，为了自己的孩子，做任何事。"
海因里希走上前，从薇洛怀里接过婴儿。
婴儿在他怀里笑了。
那是一种极轻、极纯真的笑。
"妹妹，"海因里希说，"欢迎回家。"
31. 黑月的预言
瓦尔登王国度过了黑月夜。
这是瓦尔登立国以来，第一次在没有献祭的情况下度过黑月夜。
第二天，王宫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典。
朝臣们、百姓们、邻国的使节们——所有人都聚集在王宫的广场上，庆祝瓦尔登终于摆脱了百年的献祭。
庆典上，海因里希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瓦尔登从今以后不再举行献祭仪式。
第二，瓦尔登从今以后与黑森林和平共处。
第三——
第三件事，他让薇洛宣布。
薇洛站在王宫的城墙上，望着下面的人群。
她怀里抱着小艾蕾娜，身边站着海因里希和艾蕾娜。
"瓦尔登的子民们，"她说，"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人群安静下来。
"从今以后，"薇洛说，"每年黑月夜，我会走进森林一次。"
"我会去看望森林的父亲。"
"我会——"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我会告诉他，我们都很好。"
"我会告诉他——"
"我代表瓦尔登的所有子民，告诉他——"
"他不再孤独了。"
"他不再被遗弃了。"
"他——"
"他终于有家了。"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薇洛望着欢呼的人群，笑了。
她低下头，望着怀里的小艾蕾娜。
小艾蕾娜望着她，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
冯·克莱恩站在人群的角落里，望着城墙上的薇洛。
他活了九十年，见过九位新娘被献祭。
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等待，太多的悲剧。
但今天——
他终于看见了希望。
他低下头，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主啊，感谢您。"
"瓦尔登终于——
——可以不再害怕黑月夜了。"
【第三卷 · 完】
【第四卷预告：第一章 · 血脉的选择。黑月夜过去了，但森林还没有完全醒来。小艾蕾娜在王宫里长大，但她有狼的血脉——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她能听懂狼的嚎叫，她能在梦里见到森林里的父亲。瓦尔登的百姓开始害怕——他们害怕狼王的血脉会重新带来献祭。海因里希必须做出选择——是相信妹妹，还是——让恐惧再次笼罩瓦尔登。】
32. 血的代价
小艾蕾娜在王宫里长大。
她长得很快。
她三岁那年，已经能听懂狼的嚎叫——王宫外的狼群，每到夜里都会朝王宫的方向嚎叫。小艾蕾娜坐在窗前，听着狼嚎，眼睛里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
她五岁那年，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了艾德蒙。
她从梦中醒来，对薇洛说：
"姐姐，我梦见父亲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
小艾蕾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他说，他想我了。"
薇洛把小艾蕾娜抱进怀里。
她知道——
小艾蕾娜的血脉在苏醒。
她的狼的血脉——
和薇洛的一样。
甚至更强。
小艾蕾娜七岁那年，王宫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一天，薇洛带小艾蕾娜去王宫的花园玩。花园里有一棵老橡树——那是瓦尔登第一代国王亲手种下的。
小艾蕾娜走到老橡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她忽然僵住了。
"姐姐——"
"怎么了？"
"这棵树——"
小艾蕾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这棵树里——有人。"
薇洛的心跳了一下。
"谁？"
"我不知道，"小艾蕾娜说，"但我听见她说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
小艾蕾娜的眼眶红了：
"她说，她是伊莎贝拉。"
"她是第一位新娘。"
"她说——"
"她说她一直在等。"
"等她的儿子——"
"等瓦尔登的第一代国王——"
"来救她。"
薇洛把小艾蕾娜抱进怀里。
她知道——
伊莎贝拉没有离开森林。
她只是——
去了另一个地方。
她去了王宫的老橡树里。
她等了——
等了七百年。
薇洛把这件事告诉了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沉默了很久。
"妹妹，"他说，"伊莎贝拉——"
"她还活着？"
"她不是活着，"薇洛说，"她只是——"
"她只是还没有死。"
"她和艾达一样。"
"她——"
"她被困在树里。"
"等了七百年。"
海因里希的脸色变了。
"我们——"
"我们得救她。"
"怎么救？"
薇洛望着窗外的森林。
"我去问父亲。"
薇洛走进森林。
她走到森林的心脏，找到了艾德蒙。
艾德蒙坐在白骨椅子上——但那张椅子已经不再可怕了。椅子上铺着红色的玫瑰花瓣——那是艾达离开前留下的。
"父亲，"薇洛说。
"女儿，"艾德蒙说。
"伊莎贝拉——"
"我知道，"艾德蒙说，"她——"
"她是我的祖母。"
"她是第一位新娘。"
"她——"
艾德蒙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33. 钟声再起
伊莎贝拉离开后的第二天，钟楼响了。
不是被薇洛按住的钟声。
不是贝尔莎用命换来的钟声。
是——
真正的钟声。
王宫钟楼的大钟——
自己响了。
"咚——"
第一声。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
一直响到了——
第十三声。
十三声过后，钟声停了。
整个瓦尔登都安静了。
王宫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望着钟楼的方向。
海因里希站在城墙上，脸色惨白。
"母亲，"他说，"钟——"
艾蕾娜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一种薇洛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
极轻、极温柔的笑意。
"不要怕，"她说，"孩子。"
"这是——"
"这是契约彻底解除的钟声。"
"契约——"
"契约已经存在了一百年。"
"现在——"
"它终于可以结束了。"
她望向钟楼的方向。
"贝尔莎，"她低声说，"你可以松手了。"
薇洛站在钟楼下面。
她望着六层敞开的门。
她走上去。
她走进六层的圆形房间。
房间里——
那口大钟——
已经不在了。
钟的位置——
有一扇窗。
窗外——
是森林。
是阳光。
是鸟鸣。
是——
一个全新的世界。
薇洛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她看见了森林。
森林不再倾斜了。
森林里——
有一只金色的狼，正朝她的方向望着。
狼的身后——
站着一位少年。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他朝薇洛笑了。
他举起手——
朝她挥了挥手。
薇洛也笑了。
她也举起手——
朝他挥了挥手。
34. 童话的结局
黑森林彻底醒了。
它不再是一片黑暗的、倾斜的森林。
它变成了一片普通的、阳光普照的森林。
森林里住着狼，住着鹿，住着无数的鸟。
森林里的小屋住着人——三眼婆婆的小屋被修缮了，变成了森林里的一座小旅馆。
三眼婆婆——
不，三眼婆婆也离开了。
她说她要去云游四海。
她要去看一看——
看一看这个没有献祭的世界。
瓦尔登王国也变了。
海因里希在位期间，做了很多改革。
他废除了献祭仪式。
他废除了王宫里的狼头骨圣物。
他——
他让百姓们可以自由地进出森林。
他让百姓们——
不再害怕黑月夜。
他让百姓们——
可以自由地爱任何人了。
薇洛每年都会回森林一次。
她每次回去，都会带着小艾蕾娜。
小艾蕾娜在森林里长大——她比任何人都亲近森林。
她学会了和狼说话。
她学会了和树说话。
她学会了——
和森林说话。
她十八岁那年——
她继承了艾德蒙的位置。
不是作为狼王。
是作为——
森林的守护者。
她守护着森林。
她守护着瓦尔登。
她守护着——
两个世界之间的和平。
艾蕾娜活到了八十岁。
她死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极轻、极温柔的笑意。
她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是对薇洛说的：
"薇洛，"她说，"谢谢你。"
"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
"我值得被爱。"
她闭上眼睛。
她走了。
她——
去找贝尔莎了。
她——
去找艾德蒙了。
她——
终于可以和所有人在一起了。
海因里希也活到了八十岁。
他死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意。
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是对小艾蕾娜说的：
"艾蕾娜，"他说，"瓦尔登——"
"瓦尔登就交给你了。"
"我相信你。"
"我相信——"
"我相信你不会让恐惧再次笼罩瓦尔登。"
小艾蕾娜握住他的手。
"我会的，哥哥，"她说，"我保证。"
海因里希笑了笑。
他闭上眼睛。
他走了。
35. 后记：森林的回响
很多很多年以后——
黑森林里，流传着一个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王国，被一片黑森林包围。
每百年一次黑月夜，森林会向王国索取一位新娘。
新娘被献祭后，王国享有太平。
但新娘——
永远无法离开森林。
直到有一天——
王后诞下了一位女儿。
女儿的眼睛是金色的。
女儿被藏在钟楼里十三年。
女儿十三岁那年，她逃出了钟楼，走进了森林。
她没有成为新娘。
她——
她成为了森林的女儿。
她——
她让狼王相信，他值得被爱。
从那以后——
森林不再需要新娘。
森林只是需要爱。
这个故事，被一代又一代的瓦尔登孩子传颂。
他们会围坐在炉火边，听父母讲这个故事。
他们会问：
"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父母会笑着回答：
"她回到了王宫。"
"她守护着森林。"
"她——"
"她活到了一百岁。"
"她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
"她死的时候——"
"她望着森林的方向。"
"她说——"
"她说——"
"'父亲，我来看你了。'"
36. 终章：第十三夜之后
很多很多年以后——
又是一个黑月夜。
瓦尔登王国的小公主，坐在王宫的城墙上，望着森林的方向。
她是小艾蕾娜的曾孙女。
她今年十三岁。
她的眼睛——
是蓝色的。
不是金色的。
她没有狼的血脉。
但她听过那个故事。
她听过薇洛的故事。
她听过艾德蒙的故事。
她听过——
所有新娘的故事。
她望着森林的方向，忽然开口问身旁的母亲：
"妈妈，森林里——"
"森林里真的住着狼王吗？"
母亲笑着回答：
"没有，"她说，"森林里只是住着狼。"
"普通的狼。"
"它们——"
"它们和瓦尔登的百姓一起生活。"
"它们——"
"它们是森林的一部分。"
"就像树，就像鸟，就像——"
"就像我们。"
小公主望着森林的方向。
她忽然笑了。
"那——"
"那我以后能去森林里玩吗？"
"可以，"母亲说，"但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
母亲笑着回答：
"小心不要迷路。"
小公主从城墙上站起来，朝王宫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王宫的花园里。
花园里有一棵老橡树——那是瓦尔登第一代国王亲手种下的。
老橡树的树干上，已经没有任何字了。
但小公主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她忽然——
听见了什么。
那是一个极轻、极远的声音。
像是——
像是有人在森林里唱歌。
那歌很轻、很温柔——
像是一位母亲，在给孩子唱摇篮曲。
小公主闭上眼睛，让歌声把她包围。
她不知道那是谁在唱歌。
她只知道——
那歌声——
让她觉得很安全。
很温暖。
像是——
像是有人——
在森林深处——
一直守护着她。
小公主睁开眼睛。
她望着老橡树。
老橡树的树皮上——
忽然多了一行字。
那行字——
是新的。
金色的字。
"献给所有在黑夜里等待的人。"
"献给所有爱过、也被爱过的人。"
"献给——
"——森林的女儿。"
"——薇洛。"
小公主笑了。
她转身，朝王宫的方向跑去。
她要告诉母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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